对着自己信任的人猛地眨眼脱离梦境,还是他在人间看的杂书里教的,谭远会怪他狠心吗。
连梦都不愿意多留。
可如果再留下去,谭远就要看见他痛了……
撕心裂肺的疼痛在那一瞬间一刻不停地涌入他的体内,祝知禾将自己团成一团,手指插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出。
“啊——”
他咬不住唇,痛呼着,他察觉到自己渐渐在遗忘着,小山......
神力顺着经脉冲入体内,凡人之躯扛不住这些,肌肤寸寸龟裂,鲜血滚烫,将他身下的积雪一层层化开,又凝结成冰,祝知禾失声惨呼。
不要让他忘记小山,不要......
“衣服散开不好看,凡人都不这样的。”
“我谭远,北真对天尊名渺发誓,对他绝没有不敬之情,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毁身灭骨——”
“它叫香雪兰,我觉得与你有几分相似,就擅自摘了一朵给你。”
“小山在呢,我在这里,小禾,看清我了吗?”
小山......
我只剩这些了,我只有这些了......
上天,能不能不要收走他的影子。
............
漫天风雪萧萧而下,落在祝知禾身上,像是一层绵软的毯子。
他无神地凝望着天空,那里白茫茫一片,看不见太阳,看不见星星,看不见玉京,他不知道过了多久,重塑的疼痛已经散去,身体在雪中僵硬动弹不得。
他知道自己忘了些东西,却怎么也回想不起来,身体内只有一点神力颤栗,像是在替他悲伤。
神力外泄,手掌边软绵绵的动物轻轻动了动,体温回身,“吱吱——”
好冷啊。
祝知禾一动不动,任由那只小雀钻入他的手心。
万里阴云刹那间散去,阳光从云缝中倾泻而下,刺眼又温暖的落在祝知禾的身上,他抬起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天亮了啊。
祝知禾反应迟钝,问:“小雀,你还在吗?”
“吱吱。”
“好麻烦......你可以说话吗?”
“......呃,”麻雀从他虎口处钻出脑袋,“可以的。”
那道声音稚嫩,像是孩童发出的声音,语气里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情绪,可惜他没有力气去问雀。
祝知禾微微转头,看见那只雀正缓慢地吸收着神力,那股神力不是来自他。
祝知禾撑着手坐起身,他身上仍穿着从酒楼中带出来的锦衣,掺着汗和血黏在身上,他用一缕神力清理了一下,才抬眼看向远方。
过了多久?
他想着,站起身,望向昆仑山寺的方向。
天亮了,何时敲钟呢?
“咚——咚——咚——”
祝知禾猛地停下脚步,肩头上的雀也愣了愣,“怎么了?”
祝知禾站在原地,风掠过他身侧,那风带着凉意,夹杂着雪粒,打在肌肤上泛着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捂着嘴大笑,笑得弯了腰,“想什么是什么,我什么时候也是这上天的宠儿了?”
雀开口:“可你就是上天的——”
“闭嘴!”祝知禾那长久以来的温润面孔骤然破碎,他缓缓跪在地上,手仍捂着脸,“我想他,我好想他,上天连让我再见他一面都不允许,一切的罪恶,一切的惩戒,都由我来承担就好啊——”
“——我好想他。”
他跪在雪里,身体被冻得僵硬,远天阴云一寸寸退去,温暖笼罩在他身上。
祝知禾嗤笑一声,阖眼,轻声道:“他在等我动念。”
谭远骤然从脊柱里抽出重剑,剑刃上鲜血嘀嗒落下,他直盯盯地看着对面的“祝知禾”,问:“你是谁?”
“祝知禾”歪着头浅笑道:“我就是我。”
一阵静默,谭远不敢轻举妄动,两人沉默对峙间,脚下忽然晃动起来。
谭远凝眸望向山脚,笑逐颜开,“我家睡美人醒了,冒牌货你去死吧。”
他扭头一看,冒牌“祝知禾”竟然也在笑,他看起来开心的不行,“他终于想起来了,一切都在回到——”
冒牌货缓缓转头,“——你看什么?”
“你笑什么?”
“............”冒牌货眨了眨眼,消失在谭远面前。
谭远:“?”
哪来的傻逼?
不管了,找老婆最重要。
梦编织的幻境在破碎,他要快一点找到祝知禾。
“诸宋,我有这么早认识你吗?”祝知禾跪在雪中,面对着那座边陲小城的方向。
“不是,我见到你的时候,已经是第三个百年了。”诸宋扇了扇翅膀,祝知禾回神瞥了他一眼。
“这幅羽毛你不喜欢吧,我帮你换成北长尾山雀的。”
“小渺。”诸宋豆大的眼仁里透出些担忧,“你还好吗?”
“我帮你换羽毛,你去找谭远。”
诸宋察觉到不对,用翅膀去摸他的脸,妄图让他改变主意,他在树上看了祝知禾许久,梦中祝知禾的状态明显不对劲,若是往常,第一个察觉到是鬼疫幻境的一定是他,“为,为什么?”
“你去劝他走。”祝知禾淡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