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蜷缩在谭远的怀里,眼睛中干涩,他眨了眨眼,再也没有眼泪来湿润那干涩的痛。
如果。
如果时间能够倒回。
我一定不会再让你落入这般境地。
哪怕是再无相见之日,也不想你死在我面前,死在我的剑下。
如果时间能够倒回。
祝知禾泪水在那一瞬间涌出,神力蓦然迸发,周遭的一切刹那间停止,参天大树收起枝叶变回树苗,方才开放的花朵缩成花苞,水倒流,风反吹。
时间倒回。
“铮——”
身侧极速的风声忽地消失。
一瞬变得极为安静。
祝知禾泪眼婆娑,身前云雾环绕。
他又回到了那里——虚境。
他诞生的地方。
祝知禾一瞬间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仰起头,对着天大喊:“为什么!为什么要阻止我!那是我的人间,为什么要插手,为什么不让我去救他们,去救他!”
他腿脚发软跪在地上,声音被泪水打湿:“我只是想让他活下来,我只要他活着。”
“我求求您了,如果您真的在这里。”
祝知禾叩首,第一次希望自己曾经的判断是错误的,对着天道恳求。
“天道昭昭,名渺在此起愿——”
一道微风拂过发梢,托着祝知禾抬起头来,泪珠在那一刻滑落。
风无言,祝知禾却在那一瞬间听懂了天道所言。
浮生若梦,聚散无常。
自他诞生以来,天道所传达的第一句话。
竟然是这句。
祝知禾垂着头,不发一言。
只是泪落了满衣。
谭远。
我的小山。
*
谭远听诸宋说一半,就等不及地飞去昆仑山脚。
原本的那九千万年中,谭远曾求着云泱帮忙去看看他,可那里被月倾看着,就算是云泱也进不去,只能蹲在结界外,偷偷帮他看了看,回来后只是抽着鼻子说:“还活着。”
还活着。
谭远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想要破无间地狱出去把月倾千刀万剐的心都有了。
他怎么敢的。
谭远的重剑在地面上摩擦,留下一道痕迹,他的动作愈发慢了下来,雪原之上,只有一点杂色,断了弦的琴插在雪中,远远看着像是一个碑。
他走的更近了些,脚步也更慢了,寒冷的雪粒砸在他脸上,带来一缕血腥味。
谭远:“……”
他望着眼前的一切,腿脚像是深陷泥地,再也无法抬起行走。
祝知禾身上只穿着一身白色单衣,窝在琴板下,像是长眠。
只不过身下血洇红了白雪,谭远强迫着自己不去看,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你真狠心。”谭远走过去,跪在他身边,将他揽在怀里,抬手拨弄着他的发丝,祝知禾眉眼紧闭,神情安详,“怎么可以又扔下我。”谭远垂着眼,声音平淡极了。
“这可是在人间,我要去找官衙的,治你一个弃夫罪。”
谭远声音低沉:“我恨你。”
“人间有什么好的,那群凡人有什么好的?”谭远捏着祝知禾的脸,逼着他扭头冲着自己,“你就不该开辟玉京,开辟人间,这下好了,养了一群白眼狼,不过因为你稍微变了想法,他们就要反过头来对付你,你后不后悔。”
“活该!”谭远低着头,眼前被编起的头发在轻轻摇晃,那是祝知禾给他编的,“——我好恨你。”
他凝望着祝知禾的那张脸,低下头狠狠吻了上去,这具身躯已经没有了生息,再也不能像之前一样揽着他肩膀卖乖撒娇,再也不能在他怀里抱怨着锤他。
他恨极了,却也只是在祝知禾唇角轻轻咬了一下。
谭远紧紧抱着他,缓缓将脸埋在那颈窝中,“我错了,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来又一个人走。”
“一个人睡在这里,你冷不冷?”
谭远赖在他怀中,呜咽着哭出声,他颤抖着一次次抱紧祝知禾,那双手被揽起来又落下,怎么也抱不到自己的腰上。
“你冷不冷,小禾……怎么不等等我。”
千千万万丈高空之上。
祝知禾跪在虚境中,猛地打了个冷颤。
他仰头望着云雾,“我,我好像听到了小山在唤我。”
他现在所处的虚境不是他与谭远布置了许久的那个样子,而是最初的样子,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沉寂。
祝知禾方才被痛苦淹没了,一时有些疑惑,“梦,方才破了吗?”
若是没破,是不是会有一种可能,那一切只是月倾想让他看见的,而非——
“你在这里吗?!”祝知禾扬声,无论是小山又或是道,还是梦里的假道,无论是谁,给他一声回答吧!
“求求你,出现在我面前吧。”祝知禾恳求道。
…………
“我已出现在你眼前。”
祝知禾愣着,眼前只有一团迷雾,“你在哪里?”
“在你目之所及的每个地方。”
祝知禾回神,眼前骤然落下一面冷玉,他转过头,仍是一面冷玉,身后亦然,他望着冷玉中的人,那人微微睁大眼睛,像是不可置信,他曾在虚境用了许久冷玉,用神力滋养着,能保证映出清晰的人影来。
祝知禾与这冷玉极近,近到他能看清冷玉中人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映着的,正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