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觉俯身,背着弥苍靖回了真定,葬入了弥氏墓冢。
朱木寺堂的角落,一个蒙灰盖布的牌位重见天日,换到了正中的位置。
楠木牌位,红底金字。
弥觉提字:苍靖宗主,以护正道、安苍生于心。蛰伏岩岭之下七年之久,周旋权谋之间,昔日污名尽洗,沉冤得雪,为其正名。
周玦封落笔:孤子弥觉,亲传弟子周玦封。
两人上香跪拜,三跪九叩,弥觉久久俯地,难以起身,告弥苍靖在天之灵。
事毕,弥觉红着眼眶,含泪挥袖离去,郑重关上祠堂正门。
了了这件心头大事,不出意外,周玦封被毫不留情赶出了真定,驱回陵商周氏。
弥觉没给他任何包袱,那年周玦封一个人孤零零来,如今一个人空手而归的走,他立足于真定门前,面无表情,声音极轻道。
“我忽然发觉,我不爱你了。”弥觉双手扶在门框上,缓慢合门,留下一道不悲不喜的声音:“走吧,不要再回来了。”
他的爱人在还未搞懂什么叫做喜欢,就不再爱他了。
周玦封心中泛苦,百口莫辩,那些事他的确做了,他认,也不悔,没什么好狡辩的。
“青缘,等我……”只是,他的四肢如木偶般生锈,驻足良久,紧盯着近在咫尺的大门,坚决道。
陵商周氏大灾于前,两任宗主皆身死于男,经此变故,需要有一个名正言顺、顺位之人接手。
周玦封无疑是第一人选。
只是,周玦封不再是弥玦封了。
人走房空,整个世界仿佛都空寂下来,褪尽了色彩。
弥觉缓步走入天宗之内,素练洁白的幕帷透出一个身影,抬手轻轻撩开,眼前映入一人。
那人不耐翻着书,嘴里哎呀哎呀的埋怨哀悼着,抬眸看见弥觉走来,嘴里还不忘打趣道:“哟,长别时久,竟还舍得回来了?”
“哎呀!你干嘛,打人了打人了,救命啊——!!!”
“救命啊——!!”
惨音穿林,荡气回肠。
“陈师兄!”守在门外的弟子慌乱拍门,却被弥觉关在门外。
天宗内鸡飞狗跳,鸡飞蛋打,书籍漫天飞舞,砸到书架上引得书架轰的倒地散落一团。
陈昭躲过书架重击又被追着打,四处逃窜,迫不得已钻入密室内,没成想弥觉大马金刀冲进来就要揍人。
打着打着两人飞进了天宗密室,密室狭窄黑暗,陈昭怕碰到边边角角,引来不必要的漫天暗器,又看着飞来的弥觉,咬牙闭眼,一副大义赴死的模样,硬着头皮让好一顿揍。
哐哐几拳下去,弥觉力度太大,陈昭受不住,在一阵哀嚎中陡然变回一片薄薄的、画着简笔画小人的纸片。
接下飘零而落的纸人,弥觉攥紧,心中五味杂陈,好似下一秒就要撕碎。
蓦地,他想起来什么,转身离开密室,打开天宗暗格,拿出盛着陈昭血的器皿,在那张纸人上滴下一滴。
纸人吃了血,不多时长出嘴眼鼻,全身一遍,赫然是陈昭的模样。
纸人还是那张纸人,陈昭还是那个陈昭,陈昭像是被打怕了,躲在方桌后跟弥觉来回周旋。
陈昭太过于灵活,弥觉抓不住他。
弥觉堵在天宗门前,双手压在桌案前,威严无比,逼问道:“陈昭,为何不让余旻师姐和天阳师兄回来?”
他一定要赶在陈昭再次变回纸人前问个明白!
陈昭大呼冤枉:“是我不让他们回来吗,分明是他们不想罢了。”
弥觉压迫感十足:“看着我的眼睛说!”
陈昭神态一变,枕着手臂,仰躺在座椅中,悠然道:“他们的心早就漂洋过海,不知落在哪处。他们不适合待在真定。”
他抬眸,静静注视着弥觉,道:“弥觉,你若信我,那我告诉你,余旻、天阳两人已死,且你不必为此感到任何的伤心。”
突然听闻师兄师姐的死讯,弥觉一愣,打小陪伴在自己身侧的师兄师姐,他怎能不伤心?
只是弥觉睁圆双眼,紧攥着指尖,压下心中悲伤,问:“为何?”
陈昭耸肩摆手:“信我便好。”
接着他手中变出一瓣洁白小花的花瓣——是杜若。陈昭捻来捻去,松了手,花瓣在空中飘零坠落,左偏右移,落在了桌案边角。
弥觉视线随着那被碾碎的花瓣飘落,语气幽怨:“陈昭,你又偷摘我的花。”
“就一朵而已,到时候再给你栽回去。”陈昭一怔。
弥觉找来一个凳子面对陈昭坐下,他满腹期言,又问:“你喜欢真定吗?”
陈昭挑眉,见问的如此正式恐怕又是谁伤了他家千金的小心脏了。
陈昭端坐:“开心,来到真定是我最开心的生活,即使书山书海也是如此。”
弥觉继续:“为什么你口味如此独特,你曾说尸块,腐肉?”
“尊重一下个人口味好嘛,并且我现在也不常吃了。”
“昭昭。”
陈昭受不了弥觉这样叫他,听见一声,浑身鸡皮疙瘩骤起,他对上弥觉迫切的眼睛,看穿他心中的郁结,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