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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盏底暗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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檄文是在第三日露头的。最先起风的地方,是一间茶肆。

那日午后,锦市街仍旧阴着天。战时令下来以后,街上行人少了很多,往日最爱聚众闲谈的茶楼酒肆也安静了。巡坊司的人一日三趟从街上经过,长刀挂在腰间,脚步比平日更重。

听风楼今日歇戏,门半掩着,只留前厅几张桌子给熟客喝茶。虞清和坐在二楼栏后,手边摊着账册,目光却落在对街那间小茶肆。茶肆门口挂着旧竹帘,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书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半盏冷茶,膝上放着一只旧书箱。

小茶站在虞清和身后,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姑娘,那个人有问题?”虞清和道:“未必。”小茶又问:“那您看他做什么?”虞清和指尖点了点账册:“他已经坐了一个时辰。茶没喝,书箱开了三回,每回只取一张纸。”小茶一怔,低声问:“写什么?”虞清和道:“太远,看不清。”

虞清和合上账册,叫阿顺端一壶热茶过去,又嘱咐他换盏时看清桌面。

阿顺不明所以,抱着茶壶跑了一趟,回来时掌心里攥着一片被茶水浸软的薄纸。

小茶问:“哪来的?”阿顺把那纸摊开,声音也低了:“盏托底下。那书生没敢高声说话,只给旁边两个客人写了几个字。一个客人走前,把茶盏往桌边推了推,我收盏时看见底下藏着东西。”

薄纸上墨迹未干,只有两行小字。

——白沟忠魂未葬,闭门之罪当问。

——旧人未雪,北风已近。

虞清和眼色沉了下去,小茶也变了脸色。阿顺又道:“我送茶时,只听见一句。那书生问旁边人,可还记得白沟河。”虞清和问:“旁人怎么答?”阿顺道:“没答。茶肆里有巡坊司的人,那客人只拿茶盖敲了一下盏沿。”

屋里静了一下。虞清和问:“那书生还在吗?”阿顺朝对街看了一眼:“走了。刚才巡坊司从街口转回来,他收箱子比谁都快,像早就算好时辰。”

虞清和走到门边,看向对街。

那张靠窗的桌子已经空了,茶盏倒扣,桌面干干净净。青衫书生从后巷离开,只有竹帘还在风里晃。

他不贴榜,也不当街宣讲,只把檄文拆成几句短话,藏在盏底、袖中、书页夹层里递出去。巡坊司看得住街面,却很难看住一只茶盏底下的薄纸。

小茶低声道:“姑娘,是密署?”虞清和道:“不一定。”小茶问:“那是谁?”虞清和看着那条巷子:“现在还不能定。”

燕平山说对了一半。那篇檄文既然已经写出来,就不会只送到听风楼。她拒绝散,只能截断听风楼这一条路;城里另有人接了纸,正沿着巡坊司看不见的地方往外递。

——

傍晚时,第二处消息来了,这一次是在城南的小佛寺。

小佛寺不大,平日只住着几个老和尚。战时令后,许多人心里不安,烧香的人反倒多了。小茶派去买灯油的伙计回来时,带回一卷香客捡到的经纸。

经纸很普通,上面抄的是《地藏经》,可夹层里藏着一条极窄的纸,纸上只有八个字。

——白沟未雪,王师已近。

虞清和把纸展开,放在灯下。小茶脸色很不好:“这和檄文里的话不一样。”虞清和看着那八个字:“不一样才对。原文太长,不适合传,拆成短句,才容易记。”小茶问:“可是这纸为什么会在寺里?”虞清和道:“因为寺里人杂。香客、流民、妇人、老人,谁都能进,谁都能走。就算查出来,也未必知道是谁放的。”

小茶低声骂了一句:“这些人真会挑地方。”虞清和没有接话。她想起小佛寺门前那些跪着烧香、只求家里人别被抓去服役的妇人。檄文写的是忠魂,可它落进寺庙里,最先被卷进去的,却是那些只想求平安的人。

天色渐暗,听风楼外又有巡兵走过,为首的兵卒停在门口,朝里看了一眼。小茶立刻把那张细纸收进袖中,虞清和却抬手止住她:“不必藏。”小茶一怔,虞清和将纸放进火盆。火舌卷起,那八个字很快焦黑。她低声道:“现在藏一张纸没有用,要找放纸的人。”

——

燕平山来得比往常晚。

入夜之后,听风楼后门响了三下。

小茶开门时,先往外看了一眼,才让人进来。

燕平山披着黑色斗篷,衣上带着雨气,脸色仍旧不太好,但眼神清醒。崔九跟在他身后,把门重新合上。

虞清和已经在楼上等他。桌上放着两样东西,一张是茶盏底下取出的薄纸,一张是烧剩半角的经纸。

燕平山进门后,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已经开始了?”虞清和应了一声,把茶肆的事说了一遍,又把小佛寺的纸推给他。燕平山垂眼看着那半角焦纸:“手法不一样。”虞清和抬眼:“怎么说?”燕平山道:“茶肆那边借的是读书人的字,先把旧案短句递出去,等人自己往深处想。小佛寺这边更散,专挑人多又不好查的地方塞纸。”虞清和道:“所以至少有两条线。”燕平山道:“或者一个人,把东西分给了不同的人。”

燕平山坐下,指尖在桌面点了一下:“冯老三今日来了吗?”虞清和道:“没来。”燕平山道:“说明密署还在等你回话。”虞清和明白他的意思:“也就是说,这两处未必是密署直接安排的。”燕平山道:“至少不完全是。”

燕平山看向她:“如果密署还等你散檄文,就说明他们没有把你这条线完全放弃。可城里已经有人先动,说明有人比密署更急。”

虞清和道:“急着让幽州乱。”燕平山点头:“粮道那边也有结果了。”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块粮袋封条,放在桌上。

封条是麻纸做的,上面盖着一枚暗红私印。

虞清和拿起来看:“这是哪家的印?”燕平山道:“韩家。”虞清和问:“旧族?”燕平山应了一声,道:“很多年前就在幽州做粮。朔庭入城后,他们投得很快,这些年表面上安分,私底下一直和南边有往来。”

虞清和想起他之前说的粮道:“被截的粮,进了韩家私仓?”燕平山道:“有一部分。”虞清和问:“他们为什么这么急?”燕平山眼神很冷:“因为战事一来,粮就是命。现在藏粮,等南朝兵临城下,他们可以说自己早就心向王师,愿以私粮助军。”

虞清和冷笑了一声:“用幽州百姓的粮,换自己的新前程。”燕平山道:“是。”他把封条重新按在桌上:“而且韩家和二十年前西坊火案有关。”

虞清和手指一顿,屋里安静下来。灯芯爆了一声,她看向他:“你查到了?”燕平山道:“还没有实证。但当年西坊最先起火的三处铺子,有两处后来都落进韩家手里。还有一处,是韩家的姻亲。”

虞清和心口一点点沉下去。二十年前白沟河之夜,城内起火。如今南朝北伐将近,韩家藏粮,檄文暗传。手法还是旧手法,乱局也还是那样的乱,像是有人隔了二十年,又把旧戏文重新唱了一遍。又或者,当年就是靠这一场乱活下来的,如今想再来一次。

小茶在旁边听得脸色发白:“那怎么办?要不要告诉总兵府?”

燕平山沉默下来。虞清和暂时没答,过了片刻才道:“现在告诉总兵府,韩家会被查,旧族也会被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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