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茶道:“他们本来就有问题。”虞清和看着桌上的封条:“有问题的不止韩家。总兵府一旦动手,会把所有和檄文、粮道、旧族沾边的人一并扣进去。战时令之下,没人有工夫慢慢分辨谁只是被利用,谁是真投机。”
燕平山道:“所以要先拿到他们接檄文和藏粮的实证。”
虞清和看向他:“韩家什么时候动粮?”燕平山道:“明夜。”虞清和问:“去哪儿?”燕平山道:“西坊旧仓。”虞清和盯着他:“你确定?”燕平山笑了一下:“确定一半。另一半,要去看。”
小茶立刻道:“二公子伤还没好。”燕平山按了按尚未痊愈的肩:“你们听风楼的人,现在都这么会管我?”
小茶抿了抿唇,没再说。
虞清和却道:“你不能去。”燕平山抬眼。虞清和神色很平静:“你现在被总兵府、云司、旧族都盯着。你一动,韩家未必会动。”燕平山看着她:“所以?”虞清和道:“我去。”燕平山答得太快:“不行。”虞清和反倒笑了一下:“燕二公子,你现在说不行,倒是顺口得很。”
燕平山脸色沉下来:“清和。”虞清和道:“我不是一个人去。”燕平山问:“谁跟你?”虞清和道:“老胡头。”
燕平山一怔。
虞清和道:“韩家明夜若动粮,表面一定不会用运粮的名义。西坊旧仓附近最近有一场小祭,老胡头说那里每年春末都会请戏班唱一夜平安戏。”
燕平山慢慢皱眉:“你想借唱戏进去?”虞清和道:“听风楼现在太显眼,不能去。”燕平山问:“那谁去?”虞清和垂眼:“城南有个小班子,缺一个唱旦角的。”
燕平山看了她很久:“你要扮戏子混进去?”虞清和道:“我本来就是戏楼老板,会唱两句,很奇怪吗?”燕平山声音很低:“不奇怪。但西坊旧仓是韩家的地方。你若被认出来,很难脱身。”虞清和道:“所以你不能出现。”燕平山道:“我不出现,你更难脱身。”
两人对视。
屋里气氛一点点绷紧。
小茶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最后,虞清和先移开目光。“燕平山。”燕平山应了一声。虞清和开口时没有迟疑:“韩家若真和二十年前西坊火案有关,我必须去看。”燕平山问:“为什么?”虞清和道:“因为那场火,也许就是白沟河闭门的原因之一。”
燕平山沉默。虞清和继续道:“我不能只听你说,也不能只看总兵府的旧档。我要亲眼看见,这些人今日怎样做事,才知道二十年前,他们有没有可能做同样的事。”
燕平山没有立刻反驳。过了很久,他低声道:“崔九在外线接你。”虞清和没有拒绝:“可以。”燕平山道:“半夜之前若不出来,我进去。”虞清和道:“你不能进去。”燕平山退了一步:“那就让崔九进去。”虞清和道:“可以。”
燕平山看着她:“还有。”虞清和抬眼。燕平山的声音低了些:“若发现不对,先走。证据以后还能找,人没了,就真没了。”
虞清和本想回一句“知道”,却看见他搭在桌边的手仍未松开。她道:“好。”
燕平山怔了一下。
像没想到她这次答得这么顺。
虞清和低头收起桌上的封条:“别这么看我。我只是觉得你说得有理。”燕平山笑了一下:“是吗?”虞清和道:“你别想多。”燕平山答得很顺:“嗯,好。”
他答得太顺,虞清和反而不想说了。
——
第二日黄昏,西坊旧仓外搭起了小戏台,说是给附近几家铺户做平安祭。战事将近,人心惶惶,这时候最不缺的就是求心安的人。小戏台搭得简陋,两根木柱,几张旧帘,后台不过是用布围出的半间棚子。
虞清和换了戏衣,坐在铜镜前上妆。今日到了台上,她只能是城南小班子里一个临时顶上的旦角。脂粉一点点盖住她本来的眉眼,镜中人渐渐变得柔和,眼尾上挑,唇色微红,像一个很普通的戏子。
老胡头坐在角落里调琴。他没有看她,只低声道:“韩家的车到了。”虞清和手上动作没停:“几辆?”老胡头道:“三辆。”虞清和又问:“装粮?”老胡头道:“盖着布,看不清。”虞清和问:“人呢?”老胡头拨了一下弦:“都是家丁打扮,但脚步不像。”虞清和问:“像什么?”老胡头道:“像见过刀的人。”
外头锣声响起,有人催戏。虞清和拿起水袖,站起身:“那就唱吧。”
老胡头抬眼看她:“虞老板。”虞清和应了一声。老胡头道:“这戏一开,想退就难了。”
虞清和看向布帘外。
西坊旧仓的门半掩着,三辆青篷车停在阴影里。几个韩家家丁站在车旁,目光不看戏台,只看街口。
她笑了一下:“那就唱得像一点。”
锣声第二遍响起,虞清和掀帘上台。台下人不多,几个铺户掌柜坐在前排,韩家的管事坐在右侧,手里捧着茶,目光从台上一寸寸扫过去。
虞清和开口唱第一句,唱腔柔婉,咬字清楚:“春灯照旧巷,故人隔岸望——”台下有人低声叫好,韩家管事却在这时抬了头。
虞清和垂着眼,水袖一转,余光扫过西坊旧仓。
第一辆车动了,正往仓后小巷里退。她唱腔未断,脚下换了半步,水袖遮住视线,向老胡头所在的方向点了一下。老胡头琴音一沉,这是给外线的信号:旧仓后巷有人动粮。
虞清和继续唱。可就在第二句将落时,台下忽然有人开口:“这位姑娘,声音听着耳熟啊。”虞清和心口顿了一下。韩家管事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像是在哪儿听过。”
台下静了一点。虞清和垂眼,水袖盖过半张脸,尾音依旧清亮:“客官若听过,便是前世缘。”
管事笑了笑:“前世缘?”他站起身,慢慢走近戏台,“我倒觉得,像听风楼的缘。”
老胡头的琴音错了一拍,虞清和眼神却没有动。
不远处,旧仓后门彻底合上,三辆青篷车消失在巷子深处。韩家管事站在台下,抬头看着她,笑意很淡:“虞老板既然来了,何必唱别人的戏。今日西坊,也有一出戏等着您呢。”
夜风穿过旧仓,戏台上的灯火晃了一下。虞清和站在台上,水袖垂落,脸上妆容柔美,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她的余光扫过合拢的后门、远去的青篷车和台下等她开口的韩家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