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没吃上的饭,一句没说出口的话,一记忍下去的耳光,一次夜里翻来覆去也咽不下去的委屈。
那些情绪平时细碎得像尘埃,可当它们积攒了太久,又被强行压住太久,再在这一刻同时炸开时,便不再是尘埃,而是足以掀翻整片天地的洪流。
袁默的呼吸第一次明显乱了。
他在这一刻猛地回头看向了X。
X已经在尹沐恩的搀扶下半跪在地上,一只手紧紧攥着心脏的位置,像是那里正有什么从内部在撕扯他的血肉。血从他脸上每一个孔窍往外渗,沿着下颌、脖颈、手臂一滴滴滚落,狼狈得几乎看不出他本来的模样。
但他那双血红的双眼一刻不离地死死盯着袁默,唇边竟带着一丝狠厉的笑意。
见袁默终于看过来,X缓慢张开满是血的嘴唇,无声地吐出了三个字:“你、输、了。”
袁默的身形终于无法自控地晃了一下。
他后退半步,肩背撞上墙壁,死靠着才没让自己当场跪下去。喉间有一股腥甜的热流猛地翻涌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的嘴角抖动着,试图维持住那点从容的弧度:“哈,你以为这就能伤我?”
他一边说,一边强行去抓那些正在失控的同步。
他太熟悉这张网了。每一根线怎么起伏,哪里该压,哪里该堵,哪里该重新导流,都是他这些年无数次做过的事。他几乎本能地就想重复过去无数次已经习惯的动作,把这一切重新按回去。
可当他的意识真正探过去时,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些原本与他相连的、细密得像毛细血管一样遍布整座回声城的同步,此刻竟一根都感知不到了。
不是变弱了,不是暂时紊乱混乱,而是被某种更锋利、更纯粹的力量一瞬间齐齐斩断。
只剩一根。
只剩那根还在源源不断地把所有痛苦、悲伤、怨恨、愤怒与琐碎委屈疯狂拍向他的、来自X的连接。
袁默的瞳孔终于收缩。
那一瞬间,他甚至顾不上身上越来越沉的痛苦,目光一点点转向尹沐恩。
那人紧握的双拳已经松开,身上虽然还带着失控后的虚弱,唇边也有未干的血迹,可整个人却像彻底回到了一种极度清醒的冷静之中,静静地看着袁默,像在观赏一出早知结局的戏。
袁默张了张嘴,血顺着唇角淌了下来。
“是你……”他的声音终于不复平稳,沙哑而颤抖。
尹沐恩却摇了摇头:“不是我。”他看向一个方向,轻笑了一下,“是她。”
袁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回声城一层议事厅的方向,此时那本该漆黑无人的空间里正有一个白袍身影静静伫立,面孔遮掩在兜帽下,像是在那里站了许久。
那身影如幽灵般无声接近,步伐不快,也没有释放任何气场,但每一步都让袁默那点本就摇摇欲坠的支撑一点点破碎。
直到走到袁默面前,那人才摘下了兜帽。
银色的眼罩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冷光,那张漂亮得近乎锋利的脸上多了几道还很新的伤疤,右眼下不知什么时候添了颗像血泪般的红痣。
袁默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顿时停住,他的手指难以控制地痉挛着,说不清是因为那排山倒海的情绪冲击还是因为眼前的人。
过了许久他才找回了一点发声的能力,但声音却扭曲得近乎某种蛇类的嘶鸣:“白鲨……”
“袁叔。”白鲨勾了下唇角,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声带受过很重的伤,“好久不见。”
“你……你不是已经死在黑水山……”袁默像是见了鬼般扶着墙,手指几乎嵌进墙体内。
“怎么?见到你最心爱的学生,你好像不是很开心?”白鲨说这话时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当她不咧开嘴笑的时候浑身都弥漫着一股森冷的戾气,让那张极有魅力的脸都看上去鬼气森森。
她眼下不知何时多了的红色泪痣更像是某种从地狱逃出所留下的刻印。
“你在怕什么?”见袁默说不出话,白鲨便继续说,“怕我逼问你过去的事情?”
“怕我说出当年回声基地陷落,死了那么多人,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你把所有紧急出口全部封锁,把大部分战斗力提前调走了?”白鲨又前踏了一步,如同一个索命人。
袁默的脸色骤然变了。
白鲨继续说:“还是怕我说出,当年回声基地之所以被袭击,本来就和你脱不了关系?”
“不,不是我!”袁默厉声反驳,声音终于失了控制。他的心灵还在承受着冲击,已经分不清这混乱和恐惧是出自自己还是别人。他颤抖着指向X,“是他!是他失控引来那些巡逻虫的!”
白鲨的目光没有丝毫晃动,根本没看X,只是盯着袁默,目光中有一种可悲的神色。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袁默感觉到毛骨悚然的凉意顺着脊椎遍布全身。这时她竟然忽然笑了,下一秒,她的嘴唇没有动,声音竟然直接响在袁默的脑海里。
那声音和白鲨本人的嗓音截然不同,冷而淡,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圣感,仿佛来自虚空:“不,你错了。”那声音像是笑了一下,而此时,袁默眼前的白鲨唇角扬得更高,“当时引来巡逻虫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