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默踱着轻松的步子走向回声城堡垒的深处。
他的目光掠过半跪在地连站立都困难的金狮子,握着武器却不敢再动的虎、隼、鲸,只能死死咬牙的尹沐恩,和脖子上还留着青紫指痕的X。
他们一个个,单论力量,都远在他之上。
可那又如何?
袁默忽然想起分化刚刚发生时,那些旧日下属一个个血热气盛,站在自己面前时甚至能让他生出近乎本能的屈辱与退让。那时他明明还是他们的领导者,明明头脑、判断、手段都在那些人之上,可只因为血不够热,气场不够强,就仿佛天然该低人一等。
他至今都记得那种恶心感。
好在那时,潘阳生成了热血者中的佼佼者。那个最忠心、最能打、也最懂得“谁才该坐在上位”的下属,始终还愿意维护他的地位与权力。回声基地最混乱的那段日子,也正是因为有潘阳生替他镇住那些躁动不安的人心,他才能继续站在那个位置上。
可袁默并不满足。
他从来都不甘心。
于是他把所有不甘都藏进了笑容里,把所有野心都折成了温和、稳重、可靠的模样。他成了回声基地里人人都愿意亲近的“袁哥”,成了出事时总有人第一时间想到的“袁叔”,成了替人解决争端、安抚情绪、安排秩序的“袁老师”。
正因为如此,人们开始真正信任他,拥戴他,甚至敬仰他。
可越是这样,他越厌恶那些凭着热血和蛮力就能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所谓“强者”,越厌恶那些毫无意义的争斗与牺牲,也越能理解白睿当年到底想做什么。
越是了解,他越是渴望那种力量。
一种足以重建规则、抹平分歧、让所有人都不必再为欲望和痛苦彼此撕咬的力量。
直到后来,他在回声基地后山找到了那个迷途的虫人。
那一刻,他觉得命运终于开始偏向自己。
再后来,回声基地陷落了。
可在他眼中,那甚至算不上真正的失败。那更像是命运为他腾出了一条路,让他终于可以脱离旧秩序、脱离旁人的目光与掣肘,在荒野之外重建真正属于自己的世界。
而他,也将让“回声”两个字成为荒野凌驾于血统和力量之上的唯一真理。
现在,他很确信自己做到了。
什么狗屁四王,什么荒野强者,到了最后,不还是要被困在他所规定的规则里?不还是要站在他的城、他的堡垒、他的秩序面前束手无策?
想到这里,袁默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如此发自内心。
甚至他要靠些意志力才能让自己不真的笑出声来。
四王审判,可笑至极,不过是为了他的封神之路再添一笔光彩罢了。
更何况,他现在还拥有了尹沐恩这个强大到远超他预期的存在,一个不止可以触碰影响心灵,甚至已经开始影响物理现实的存在。
袁默想,自己果然是注定拯救这一切的人。
可就在这时,他心里有一根连接忽然极轻地颤动了一瞬。那震颤太短,太轻,像是羽毛落在水面上。他没太在意,以为是刚才伤害转移给那些城民时带起的轻微波澜。毕竟那样规模的承伤总会让同步有片刻不稳。
只要像平时一样压回去就好了。
他心念波动,像平时一样尝试按住那波动。
可是下一秒,那一点细微的颤动忽然像被什么从深处猛地扯开,骤然卷成一道巨浪。紧接着,不是一根,而是十根、百根、千根同步同时剧烈震颤起来,像无数绷紧多年沉默的弦在同一瞬被人狠狠拨动。
袁默脚步一顿。
一种极其陌生的滞涩感从胸口蔓延开来。
他还未来得及细想,那些感受已经涌了进来。
先是悲,战乱中失去至亲的悲。
并非是单纯的“难过”,那是眼睁睁看着熟悉的人倒在自己怀里、血一点点冷下去、而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悲。那种情绪没有声音,没有形状,却沉得像一块直接塞进胸腔里的石头,让人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紧接着是痛,被巡逻虫砍断双腿钻心的痛。
不光是某一个瞬间的惨叫,还有身体的某一部分空了,但却总感觉它还在,从此之后每一个夜晚那断裂的伤口都针刺般作痒的痛。
然后是恨,亲眼看着暴徒伤害爱人的恨。
那恨意烧得发黑,几乎把人的五脏六腑都烤焦,却又因为无力反抗而只能一遍遍咽回去,最终变成腐烂在血肉里的脓。
除此之外,还有无数更细小、更琐碎,却同样尖锐得足以刺破神经的负面情绪。
自家的鸡被邻居家的狗咬死了。
孩童没能拿到自己想要的玩具。
妻子被丈夫抱怨责怪。
少年被同龄人孤立、嘲笑、推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