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灵草也是她害死的。
她逃进一座无人的深山,所过之处草木凋零,青山转赤,可那时的她只是想着:我要快点好起来,回去见师父师兄。
三个月后,苗鹗身上的毒气渐渐消逝,她终于敢下山回谷里看师傅。
可在回去的路上,她却听人说,灵草谷谷主已病逝,整个灵草谷的灵草一夜之间尽数枯萎,灵草谷已不复存在。
她不肯信,再次回到了灵草谷。那里一片狼藉。
荒谷里,立着一座高高的孤坟,她在那里遇见了大师兄。
大师兄是师父的儿子,但师父却很少管他。
他很顽皮,从前总会趁着师傅不在,偷偷在谷里摘些灵果来与她分享,还会与她在这山谷里玩捉迷藏。她永远是抓的人,也从来抓不住大师兄,但大师兄却会每次自己冒出来,说:“哎,又被你赢了,真没意思。”
夜里,他们曾一起望过浩瀚无垠的星空。
再见时,星空依旧,只是璀璨繁星早已天各一方。
她看见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我爹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杀他?!”
也看见那个从前不学无术的少年拿起了剑:“你这个恩将仇报的小人!”
苗鹗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一次害死了人,这次是对她有养育之恩的师傅。
师兄的剑最终没有落下,他转身走入夜色,最后仰头望了一眼天幕中闪耀的星河。
*
梦魇深处,苗鹗跪在灵草谷的荒坡上,耳中满是阴戾的哀鸣。
她背着一具薄棺,挖开了这片土地。这片原本生机盎然而今满地昏黄的土地。
她挑了一块自认不错的“宝地”,可每挖一寸,皆是白骨。
于是她又换了不同的地方挖,直到某一处被挖出的土坑里躺着一具小小的骨骸,早已腐化的骨肉上挂着一支竹哨。
她认得这哨子——谷里那个总是低头吹哨、从不说话的男孩身上就有这么一只。
这只哨子很独特,上面雕刻着极为繁复的花纹,就连吹出的声音也是不同凡响。
她来这里的第一天就听过这个男孩吹哨,他的眼里总是空洞的,唯有在吹哨时,她才觉得这个男孩原来是自己的同龄人。
他的身体很弱,从来不出来跟师兄弟们玩,总是垂着头,躲在师傅身后,一次也没有和她说过话。
没过多久,他便离开了灵草谷,也就没了和她的交集。
她本以为,人各有志,那个离开地男孩应该早已找到了自己的人生归宿。
可是如今,他就这么静静地躺着,从未离开。
刹那间,许多碎片拼凑起来:
师兄曾说,师父常带孩童回谷,她是在这里待得最久得一个,其他孩子不到一个月便都离开了;
她每周试的药都不同,每次都比上次更痛;
最后那夜,师父狂喜的喃喃:“试验这么多年……终于成功了!”
还有她那具散发紫烟、令草木凋零的身体。
她踉跄冲回师父的旧屋,想起那株总摆在案头的“巨灵株”——曾被她碰倒过,里头似乎放着什么东西。也是那次,师父第一次训斥了自己。
如今巨灵株早已枯死,她轻轻一倒,一本泛黄的手札跌落在地。
纸页翻动间,墨迹斑驳。
手札的第一页:“纯净之体、天煞命格、百毒不侵,此乃药人体质,缺一不可。以百草精华饲之,可炼其身为‘引’,引天地灵气……”
几页之后:“于荒郊捡一孩童,食毒红果而安然无恙,听闻出生时有鹗鸟伴生,村民唤她“灾星”。如此万中无一的命格,当真是个炼毒的好苗子。”
其后则是详细记载了给她的每一次药汤方子、她喝了之后的反应。厚厚一卷,皆是对她的观察记录。
手札最后几页,字迹凌乱,渐不成句。
“想我行医世家,几百年来治病救人、从无怨言,可天道不公,医人者不医已,救世者不救亲。灵丹妙药无数,却救不了想救之人,那么医术还有何用?”
“我不愿悬壶济世,我要灵草亦有毒,要这江湖无人敢欺我!”
“这世上万般无一的毒药已制成,我应当高兴。可这毒毁了整个灵草谷,我亦命不久矣,灵儿的大仇,终究还是没能得报。”
“这一生当真可笑,大业将成,我却油尽灯枯、后继无人......”
幼小的苗鹗跌坐在地,喝下每一碗药的毒性都在顷刻间尽数迸发出来,她眼前一片昏暗、耳中一片混沌、腹内千针穿引。七窍五感,犹如一座座围墙,将她与外界隔开,陷入长久的黑暗。
“步尘微。”
“步四小姐。”
“疯丫头。”
冥夜之中,小小的苗鹗紧紧抱住自己,却恍然听见四面八方不知何处而来的呼喊,忽而,一缕微光从黑暗之中开了个口子倾泻而落,照在了她的身上。
地牢里,步尘微猛然睁眼,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太医拔下银针,摇头低语:“毒已入骨……除非找到解药,否则......”
卫鞍沉默地看着榻上之人,她眼底一片空寂,仿佛漫长的梦魇已带走了她最后一丝温度。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一片混沌。
“去请百草堂堂主。”他倏然回眸转身,对后头的暗影吩咐着。此案,今夜便得查出个所以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