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先点头,又慌忙摇头,像只受惊的幼兽。
“应该……不能算吧……”他缩着脖子,声音越说越小,几乎被墓室的回音吞没。
赤觞向前逼近一步,直直撞上他的目光:“嗯?”
男孩浑身一颤,终于招了:“我……我爹是。但我什么都还没偷到,应该还不能算?”
赤觞环抱双臂,冷笑一声:“子承父业,倒是不忘本。”
“没有!不是!”男孩急得摆手,“我也不想的!”
他眼圈泛红,声音里带上了委屈的颤音:“他们都说这墓室怨气重,会吃人。可我不是为了自己——我娘病了,我没钱给她抓药,我……”
“所以就来盗墓。”赤觞面无表情地替他补完。
男孩忽然哭了。
“对不起……”他断断续续地说,“我爹就是盗墓死的。我娘一直跟我说,别走他的老路……”
“我真的不想的。可我什么都不会,家里最后几个铜板也花完了……我不能看着她死。”
“我宁愿我娘骂我打我。即使成为坏人,我也不要一个人。”
赤觞沉默了。
她的眼睫无声地颤动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年纪轻轻,知错能改就行。”良久之后,她才僵硬地拍了拍男孩的肩膀,安慰道。
可男孩却哭得更凶了。
赤觞的手停在半空,想了想,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递过去:“我每月在此守墓,钱没处花。你先拿去给你娘看病。”
男孩愣住,泪还挂在脸上。
“往后每月初一你来找我,陪我聊聊天,我再给你钱。”她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不许再盗墓了。”
男孩猛地扑上来抱住她。
赤觞整个人僵住了,似乎已是许久未曾感受过相拥时的来自旁人的温热。
“谢谢!谢谢你!”男孩连声道谢,接过铜板时,手还在抖。
可很快,他冷静下来,擦干眼泪,抬起头打量她:“你看着和我一般大,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守墓?你不会也是……”
“啧。”赤觞推开他,后退一步,“我是千机阁弟子。师父让我守在这里,就是防你们这些盗墓贼来送命。”
“那你对墓中机关很熟?”
“应该吧。”
“那以后能不能教我?”男孩眼睛亮了,“你借钱给我,我一定会还的!我听说千机阁的机关术很厉害,我也想学点本事,养活我娘和我。”
赤觞看了他片刻,点了头:“好。”
“你叫什么名字?”
“铁柱。”
“我叫苗鹗。每月初一,我在这里等你。师父教我的,我也教你一些。”
后来,铁柱果然每个月都来。
有时带糖葫芦,有时带风车,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揣着一肚子在外头听来的趣事,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赤觞听得多,说得少,但每次都会带他认几处机关、练两招防身的功夫。
墓中的日子,似乎没那么无聊了。
“我听人说,千机阁的弟子可厉害了——凭空取物,百里之外伤人无形。”铁柱蹲在一块青石上,托着腮看她,“苗鹗,你以后也会成为那样的大英雄吧?”
赤觞垂着眸,声音很轻:“我灵力太弱,你说的那些,我都做不到。”
“师兄弟们不太喜欢我。入千机阁这么久,除了师父,我只和你说过话。”她顿了顿,“我来这里,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没你想的那么伟大。”
铁柱却忽然站起来,夕阳在他身后铺开一片暖光。
“你在千机阁混的这口饭,救了我娘。”他咧嘴笑了,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对我来说,你就是我们家的大英雄——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
赤觞怔愣着,望着日暮西斜,照得她身上竟有些暖洋洋的。
画面定格在铁柱笑嘻嘻的面容上,角木指着镜子边缘赤觞的衣角:“大人,这便是......赤觞仙子小时候?”
卫鞍未曾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那这小男孩又是谁?”
卫鞍没说话。
观执镜中照的皆是铭心刻骨的执念,可到目前为止,这些画面里,似乎都只是寻常闲谈,无甚稀奇。
这小男孩亦如是。长相平平,身世也算不得多悲惨。可仙子的执念里,竟全是关于他的。
忽而,观执镜猛地剧烈颤动,暖金色的光线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墓中刺骨的寒。
“苗鹗,你已及笄,该担起千机阁的重任了。”
昏暗的墓道里,那位一直慈眉善目的大长老缓步走来,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可落在卫鞍眼中,却总觉得有些毛骨悚然。这大长老的脸,不知为何,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这种熟悉感,却令卫鞍愈加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