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桁转过身,重新望向那道瀑布,水汽蒸腾,带来清冽的凉意。他真想纵身一跃,投入那湍急的洪流之中,让奔腾的瀑水将他心里所有的烦恼、算计、无奈,连同那些他不敢深想的东西,都一并冲刷干净。
忽然,肩头有些痒。
他侧头一看,顾炎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正学着小人走路的模样,在他肩膀上一步一步地跑。
“你不来,我便回京找你。”
顾炎嘿嘿一笑,“每年总能寻个奏禀军务的由头回去几日,到时我守在苏府门口,看你还往哪里逃。”
他的指尖走到衣领,被玉骨扇轻轻挡住。
“行了,少贫嘴,还是想想怎么对付袁重才是正经。”
苏桁收了笑,“他的人如今占着那些清贵又有实权的职司,只要他不松手,你即便战功再盛,也只能在北疆耗着。”
顾炎撇了撇嘴:“不是还有砚帷么?”
苏桁摇头:“她赘进袁家,能自保已属不易,你还指望她替你在威远侯面前吆五喝六?”
顾炎靠在湿冷的山石上:“那只好请苏大人替我筹谋了。”
苏桁冷哼一声:“倒会省事。”
“你总不见得真看着我守到白头吧?”
顾炎说得像句玩笑,眼神却深沉得很,“我下半辈子的幸福,可都交到你手里了。”
……
两人在瀑边待到日头偏西,才意犹未尽地返城。
苏桁骑了一日,腰腿早已酸得发麻。他瞥见路旁有一家亮着灯笼的小食摊,连忙拉着顾炎停下,美其名曰“深入民间,与民同食”。
苏桁翻身下马,脚才落地,腿上便是一软。
顾炎早有准备,手掌托住他的手肘,另一只手在他腰侧挡了一下。待他站稳,那只手才若无其事地收回去。
“苏将军明日可还要出征?”
“闭嘴。”
这摊子虽简陋,生意却着实不错,几张木桌已快坐满,食客们一边吃面一边高声谈笑,灶上汤锅烧得正旺,热气混着羊肉香从人声里飘出来。
顾炎熟门熟路地寻了个空位,扬声道:“店嫂,两碗羊肉面,多放葱花香菜!”
灶台后有人应了一声。
苏桁循声看去,掌勺的是个年轻妇人,头上裹着旧头巾,脸上一方青布面纱,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她背上还用粗布带系着个年幼的孩子,捞面时,孩子的小脑袋也跟着轻轻晃动。
“店主呢,怎让她一人操持?”苏桁低声问。
顾炎用热茶烫了烫筷子:“许是忙旁的去了吧,此地许多人家都这样……”
话音未落,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摇晃着闯进摊子,径直朝柜台走去,伸手胡乱抓了两把铜钱,就往衣兜里塞。
妇人脸色一白,冲上去一把抓住他胳膊:“孟三!那是我忙了一整日的血汗钱!你都拿了去,我们娘儿俩明日吃什么?”
“吃什么?吃面呗!”
那醉汉一把甩开她,口齿不清地吼,“这满满一锅面还不够你吃?”
那妇人身形单薄又背着孩子,登时立足不稳,眼看就要向后摔倒。
旁边几名食客连忙起身,有人扶住她,有人拦住孟三。
“孟老三,你是不是又去赌了?”
“差点摔着孩子,你还有没有良心?”
“快去后院井边打盆凉水,醒醒你那该死的酒!”
孟三被几个人拽得踉踉跄跄,嘴里仍骂个不停:“我拿自家的钱,关你们什么事?她一个辽人,吃我的、住我的,伺候我不是应该的?”
“你再这般不知悔改,哪天小惜娘子寒心跑了,你哭都没处哭!”
“跑?她能跑到哪去?难不成还敢学那些亡命之徒,上山做土匪不成?”
孟三回头啐了一口,“你们辽人当年骑在我们头上时,不是威风得很?如今就该老老实实还债!”
几个好心食客无奈地摇头,合力把他拖去后院。
孟惜站在原地,先摸了摸背上被惊醒的孩子,又低头捡起散落的铜钱。
她抬袖飞快抹了抹眼角,重新回到灶台前,将煮过头的面捞出来倒掉,又下了一把新的。
不多时,两碗羊肉面送到桌上。
“二位慢用。”
她声音很轻,手背上还留着方才撞出的红痕。
顾炎把筷子递给苏桁:“快尝尝,这面掺了葛根粉,筋道耐煮,羊肉用的是辽族牧民养的小羔羊,京安可吃不到。”
苏桁尝了一口,面条爽滑,汤头鲜亮,确实比京安那些装潢华丽的酒楼更有滋味。
可他看着灶台后那个背着孩子的瘦弱的身影,忽然没有了胃口。
若她不是地坤,凭这门手艺,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总不难。可如今,辛苦赚来的钱,旁人顶着夫主的名义,轻易就能拿走。
顾炎留意到他的异样,轻声道:“北疆许多人家都是这般,那些辽坤嫁了中原人,有的日子过得还行,有的就……”
他没说下去,只摇了摇头,“世道如此,咱们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
苏桁想起了陶姐,想起了小乌的阿娘,也想起了自己。
手里的筷子,不知何时停了,一股无名的恨意,混着深深的无力,在胸口郁结翻腾。
临走前,他趁着孟惜来收碗,在桌上放下几枚碎银。
她连忙推拒:“太多了,这使不得。”
“不是赏你可怜。”
苏桁温声道,“你的手艺值这个价。”
孟惜怔了怔,犹豫片刻,将银子收进衣襟最内侧,朝苏桁深深一揖。
“多谢大人。”
两人走出几步,她又追了出来,将一包尚有余温的麦饼塞到苏桁手里。
“大人给得太多,我不能白拿。这个留着路上吃,不值几个钱。”
苏桁低头看了看油纸包:“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