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北疆大营为远道而来的巡察队,举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阅兵操演。
三声鼓响,步卒方阵踏过校场,数千兵士齐声怒吼,长戟起落如林。骑兵继至,马蹄雷动,如一道黑色铁流奔腾而来,行至校场中央骤然勒住,千百匹战马同时人立而起,嘶鸣震耳。
弓兵、炮手、勤务,一阵接一阵,气势如虹,旌旗扯得猎猎作响。
高高的点将台上,苏桁一袭绯色官服立于台前,广袖在风里翻飞,身后的随行官吏个个神情肃穆。
乔梓站在苏桁身后,牢牢屏住呼吸。她不过二十出头,又是文官,何曾见过这般阵仗,只觉整个胸膛都被鼓声吼声震得发颤。
“右翼第三列慢了半拍!”
台侧一个男人突然吼道,“快跟上!”
“是!”
乔梓转过头,低声问身边的军中主簿:“那位便是林征?”
“正是。”主簿点头,“这场大阅从调营到布阵,都是林副将一手操办。平日将军不在,也由他暂领主将之职。”
乔梓又看了一眼,林征身形魁梧,国字脸棱角分明,不苟言笑。此刻一身玄铁重甲,腰悬佩刀,笔直地立在点将台一侧,目光如炬。
“将士们似乎很怕他。”
“怕是怕,敬也是真敬。”主簿低下头,“他跟随老将军的年头,比顾将军还久。顾将军初掌镇北军时,许多老将不服,还是林副将从中相助,才稳住局面。”
“难怪朝中一直有人说,他是顾老将军的……”
乔梓没有说出口,主簿却听懂了:“私生子?”
他偷偷看了林征一眼:“这传闻在军中也盛,老将军南征北战,始终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可这么多年,从没人见过他的生母,也没人知道他究竟从何处来。”
乔梓的目光在那张国字脸上停了停,又飘向台下那道俊朗不羁的身影。
一个虎背熊腰,一个风流倜傥,莫说三分,连半分相似也寻不出来。任谁看了,也不会信这二人是同父所出。
乔梓收回目光,站得更直了些。
大阅持续近一个时辰。
日头升到正中,最后一队兵士退回阵中。苏桁走到点将台中央,展开圣旨,声如洪钟。
“……赏银万两,锦缎万匹,牛羊千头,以彰诸将士护国之功。望尔等勤修武备,再立新功,护我大玄万里河山!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台下,满场将士齐齐跪地,山呼海啸。
苏桁收起圣旨,缓步走下高台。后排两名年轻都尉按捺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原来这就是苏尚书,我还当云党那位能只手遮天的大人物,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呢。”
“你小子消息也忒不灵通。”另一个挤眉弄眼,“咱们将军是何等人物,岂会给一个糟老头子伴驾?这位苏大人是将军的同窗挚友,相交十数载,情分非比寻常。”
“原来如此!哎,你说,咱们若能寻个机会在苏大人跟前混个脸熟,日后……”
另一个心照不宣地点头,“说不准你我便能跟着将军一道调回京安,不必在这鸟不拉屎的边关吃沙子了。”
台阶下,顾炎早已候着,见苏桁走来,立刻笑盈盈迎上去。
“苏大人一路辛劳,又替将士们带来如此厚赏,末将代镇北军谢过大人。”
他故意把声音拔高,足够附近所有人听见。
苏桁瞥他一眼,也端起官腔,配合着演起来:“顾将军镇守国门,劳苦功高。正因有将军这样的国之栋梁,陛下方能高枕无忧。”
“苏大人谬赞。”
“顾将军当得起。”
二人一来一往,俨然一副君子之交、公事公办的做派。
一旁的乔梓听得脚趾在官靴里蜷了又蜷,终于干咳一声,硬着头皮上前:“苏大人,顾将军,将士们顶着烈日操演了一上午,想必早已饥肠辘辘,不如先行开宴?”
苏桁点头:“有理。”
顾炎拱手:“全听苏大人的。”
乔梓默默转开了脸。
犒军宴很快在校场旁铺开,兵士们席地而坐,大碗盛酒,大块分肉。方才的肃杀之气散去,营中到处都是笑骂声。
顾炎端着酒碗在人群间穿行,与将士们勾肩搭背,豪爽对饮。
他能叫出许多普通兵卒的名字,知道谁家新添了孩子,谁上次比武输得难看。每到一处,周围便爆出一阵大笑。
林征始终跟在他身后,手里也端着酒,却没沾几次。有人喝得兴起,险些把碗扣到同袍头上,他只沉声咳嗽了一下,那人便老老实实坐了回去。
苏桁坐在主桌,同几位高级将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眼角余光始终追着那个如太阳般耀眼的身影。
顾炎像是察觉到什么,隔着大半个校场望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人群上方相接。
顾炎远远举了举酒碗,笑得肆意张扬,苏桁也将面前那只小杯抬了起来,仰头一饮而尽。
宴席散后,随行官员各自回帐休息,苏桁则将桌上未动过的糕点用油纸包好,往后方勤务营走去。
还未走近,便瞧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奋力推着一辆木板车,车上衣物堆得比他人还高。
“小乌。”苏桁唤道。
那孩子抬起头,看到苏桁,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云哥哥!”
他丢下车,飞快跑过来。
“慢些。”苏桁稳稳接住他小小的身体,“这几日过得怎么样?吃住可还习惯?”
“嗯!”小乌在他怀里用力点头,“每日都有白面馍馍,晚上有床睡,还有毯子。别说跟山上比了,就是从前在家里,也没有过这般好的日子!”
苏桁心中发酸,面上只笑道:“没人欺负你?”
“没有。”小乌摇头,“叔伯们虽然凶,可只要把活做好,就没人打我。”
苏桁摸了摸小乌的脑袋,看向那辆木板车:“这些全由你送?也装得太多了些。”
“我推得动!”
小乌立刻跑回去,双手握住车把,想证明给他看。木轮才滚了半圈,便卡在一块石头上。
他脸涨得通红,仍不肯松手。
苏桁走过去,抬了一下车头。
“别逞强,一次少装些,大不了多跑几趟。”
他蹲下来,取出油纸包,“来,拿着,正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些。”
小乌揭开一看,眼睛更亮:“这是什么?好香!”
他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小心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他眼睛都眯了起来。
可下一刻,他将剩下的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怎么不吃了?”苏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