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说媒的、劝酒的、起哄的,一层围一层,将顾炎堵在当中。
顾炎有些招架不住:“诸位,今日是惠王殿下大婚,怎么全来问我?”
“你是伴郎,该沾一沾喜气。”
有人笑道,“莫不是顾将军心中已经有人?”
顾炎神色一顿,视线越过人群,落到苏桁身上。
而苏桁正望向别处,浑然不觉。
顾炎笑起来:“有也不能告诉诸位。”
这一句顿时引起更大的起哄声。
萧铭立在苏桁身侧,瞥见他又在不自觉地摩挲袖口的云纹,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程老御史正站在不远处,也在看画。
萧铭上前两步,若无其事地开口:“上一次见这样大的澄心堂纸,还是御书房装裱《南巡图》的时候。”
程老果然接了话:“这等巨宣工艺繁复,整个大玄能做的纸坊不超过三处。柳圣远在岭南,也能用上这等珍品作画,其父的余荫着实深厚啊。”
“何止是纸。”中书令站在旁边,轻咳一声,“程大人再看装裱所用的绫罗,那是蜀地专供皇室的贡品,寻常商户连采买文书都拿不到。”
“更别说把这么大一幅画,从千里之外的岭南运抵京安。我方才在殿外瞧了一眼,那运画的车,八马并辕,车轴比运军粮的辎重车还厚。”
萧铭看了一眼画后的木架:“重彩山水最怕折损,若卷起来,石青与石绿便会开裂,只能平铺在木架上,普通车马载不住。”
“所以才说柳家本事大。”中书令道,“这等超规格的车马,一路上的州府驿站,倒是都肯给这个面子。”
苏桁摇着玉骨扇:“柳圣的画意境超然,冠绝古今。这样的真本事,自然有贵人肯替她采纸、备车、打点关卡。她只用落笔,哪需亲自操心这些俗务。”
中书令轻嗤一声:“有贵人相助,固然是福气。只是人情有冷暖,茶也有凉的时候,苏大人应当比旁人更懂。”
苏桁也不恼,不紧不慢道:“好茶盏即便一时空了,再注新水,照样能沏出茶香。”
中书令似笑非笑,没有接话。
程老御史的目光却从画卷慢慢转向苏桁。
“诗画终究靠的是真功夫,只要底子在,总有冒头的一日。”
“程老所言极是。”苏桁立刻合拢扇子,向他恭敬地拱手,“只是,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再神骏的马,也得有人牵绳引路,才跑得起来。”
程老御史沉吟片刻:“马儿能不能跑,不能只看脚力,也得看它吃过什么草料。若料里夹了沙石,贸然放出去,只怕走不了几步便要折蹄。”
苏桁低下头:“北疆的草虽粗,却最能去火,三年吃下来,再烈的性子也该磨稳了。”
程老没有应声。
苏桁站到程老身侧,小声道:“晚辈递过几次缰绳,手短,够不着马厩那道门,还请程老寻一根更长的绳。”
程老望向台上,画中的山道被云雾截成数段,近处有路,走到深处便看不清了。
他举起手中的杯盏,苏桁心中一喜,当即执杯相碰,两人仰头一饮而尽。
……
女眷席那边的议论声也渐渐高了起来。
长公主扶了扶鬓边的孔雀绒花,细长绒丝垂下来,正好遮住耳后几根白发。
“本宫早年还劝过小柳,地坤总要寻个安稳归处,何苦日日背着画箱四处奔波。她却说,画案四条腿,比夫家的门槛稳得多。”
席间几位夫人笑起来。
“柳圣倒也没说错,她凭一支笔走遍天下,到了中年,反而遇上了真心人。”
“她那位夫君才叫难得。”诰命夫人摇着团扇,“背画筒、磨颜料、收行李,柳圣去哪儿,他跟到哪儿。哪像咱们,出一趟府还得先看黄历,连城郊桃花都几年没见过了。”
侯夫人道:“我娘家姪儿去年在江南渡口见过他们,说那两人都年过半百了,还像新婚夫妇似的。柳圣嫌日头照眼,他就站在一旁撑伞,雨一来,自己的半边肩都淋湿了,画纸一点水没沾。”
“柳圣的画如今是真难求。”有人朝台前瞥了一眼,“听说中书令想求一幅扇面,前后托了三回,只得一句笔墨未养熟。”
“也就惠王殿下有这份体面,叫我们跟着沾光,饱一饱眼福。”
诰命夫人忽然笑起来,团扇遮到鼻尖:“往后,那位惠王夫倒是有福了,日日都能看这等传世名作。就是不知他一个乡野出身的平民,识不识得这画里的章法意趣。”
“章法?怕是连宫里的规矩都不懂。”镇国公夫人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惠王殿下也真是的,放着满京城的王公贵女不选,偏挑了这么个毫无家世的素人。”
“方才拜堂,陛下刚受了礼,转身便往贤妃宫里去了,这意思还不够明白?”
有人问:“贤妃当真发动了?”
“偏在今日,哪有这么巧的事。”
“巧不巧,要等孩子落地才知道。”镇国公夫人端起茶,“陛下年过五十才得这一胎,若再添一位皇子,往后可要热闹了。”
“可不是?董贵妃前儿还与我念叨,原指望惠王娶个世家女,好歹能添一门助力,如今……”
“依我说,这等身份,给个侧室已是天大的恩宠,何必给正位呢?”侯夫人道,“往后宫中大宴,宗亲家宴,哪一回躲得掉?贵妃娘娘可有得教了。”
“规矩倒在其次,最要紧的,是子嗣。”
诰命夫人用扇柄轻点桌面,“男坤本就与女子不同,没有月信滋养,受孕难如登天。听说还不能只算日子,须得他自己从心底愿意,再恰好赶上合宜的时机,才有可能怀上。”
“他这要是三年五载没动静,外头的闲话能编成戏文。到时候别说惠王脸上挂不住,就是皇家的体面,也要被磋磨几分。”
满堂灯火照得酒盏透亮,金线与宝石交相辉映,席间那些没说透的话,都被笑声妥帖地藏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