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谢恩起身。
“陛下得女,实乃天家之喜,亦是我大玄之福啊!”镇国公第一个出列,“瞧这小公主,圆圆胖胖,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
几名老臣也纷纷笑道:“陛下龙体康健,往后定有更多皇子公主承欢膝下,共享天伦。”
皇上听得开怀,在主位坐下。
左侧的皇后席位空着,董贵妃则坐在右侧下首,礼单、贺册与宫中女官都候在她身后。
贤妃走到董贵妃面前,屈膝行礼:“姐姐将惠王殿下教养得如此出色,往后臣妾教导孩儿,还要多向姐姐请教。”
她先前恃宠而骄,不知得罪了多少宫人,如今只得了一位公主,那身锐气像被人生生磨去一层,连笑都带着小心。
董贵妃没有叫她起身,她先替皇帝斟满了酒,才淡淡道:“妹妹言重了,珉儿不过爱摆弄些笔墨,哪里比得上小公主金贵。”
贤妃脸色白了白,仍陪着笑:“惠王殿下人中龙凤,臣妾不敢相比。”
皇上显然没心思理会后妃间这点机锋,随口问向一旁的太子:“玮儿,你母后为何没来?”
太子立刻躬身答道:“母后今日按例去庙中为二弟上香,特命儿臣送来贺礼,祝皇妹康健顺遂,福泽绵长。”
说着,他轻轻一挥手,数箱珠玉珍玩被抬进宴厅。
“皇后有心了。”
皇上随意应了一声,便转向礼官,“时辰差不多了,开始吧。”
礼官高声唱喏:“请国师——,请钦天监监正——”
殿门再次被缓缓推开,两名仙风道骨的老者缓步走了进来。为首一人,身着一袭绣着日月星辰图案的宽大法袍,身后还跟着数名弟子,抬着香案、玉碗、烛台等一应法器。
席间一名年轻官员低声问:“卜分化而已,竟要国师与钦天监一同来?”
一旁的老臣道:“皇室的规矩一向如此,皇嗣降生,钦天监从出生那夜起便要观星,百日时再由国师开坛定卦,据说能窥见未来一生的命格与气运。”
“这么厉害?准吗?”
“当年惠王殿下百日,也是国师亲算,起完卦便说是腹有诗书、心怀天下。”
另一人笑了笑:“听闻那回荣德宫也没少费心。”
几人抬头看了看,董贵妃端坐于席上,姿态优雅,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
苏杞坐在角落,忽然想起前几日兄长提过,荣德宫的宫人近来常往国师府走动。
他当时还问:“国师若是信口开河、胡乱解卦,不怕日后被拆穿?”
苏桁只淡淡一笑:“卦象若为水,既可比作瀑布溪流,亦可喻作江河湖海。只要不把话说死,十几年后无论事势如何,都能自圆其说。”
苏杞又问:“贵妃娘娘把国师打点得这般妥帖,陛下当真不知?”
“未必不知。”
“知道,还由着她?”
苏桁执扇的手顿了顿,只说了四个字。
“皇后,姓吴。”
苏杞当时没完全听懂,如今看着皇后送来的贺礼由董贵妃的人收入礼库,忽然明白了一点。
此时,国师已经从乳娘手中接过小公主,将襁褓放在宴厅中央的长桌上。
他端起白玉碗,口中念念有词。碗中清水映着烛火,他以指尖轻触水面,洒向婴儿眉心。两名弟子随乐声翩翩起舞,白袍翻飞,宛若两只展翅的鹤。
一阵悠长的吟唱过后,国师猛地一声低喝,手中的玉碗“哐当”一声摔落在地,碎成了数片。
礼乐骤停,满殿的人都被这一声惊得一颤。
襁褓里的小公主却连眼都没眨一下,只皱着脸哼了一声,伸出小手,在空中抓了抓。
“瞧瞧!”镇国公抚掌低呼,“这份胆魄!”
乳娘连忙上前将小公主抱回怀中,弟子们则寻着玉碗而去,在每一块碎裂的玉片旁,都摆上了一盏小小的烛台。六盏烛火在静谧的大殿中明明灭灭,映照得地上的水痕,如同活物一般,向四周漫开。
国师绕着碎玉缓缓踱步,法袍扫过光洁的地砖,发出沙沙的轻响。直到那水痕不再蔓延,他才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张开双臂,闭目凝神,仿佛在与天地沟通。
片刻之后,他猛然转身,朝着主位跪倒在地: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天降神女,护我大玄!”
贤妃的眼睛瞬间亮了,腰背也挺直了些。
国师指向地上的碎玉:“玉分六处、列四方,形如雁阵,主贵人相助、人心归附。水脉穿行其间,分而复合,聚而不散,是个心性宽和、海纳百川的命格。”
“再看烛火向西而伏,乃是以柔止争、以礼息兵之象,即便身逢变局,也能化险为夷。”
“最难得的是,碎玉边缘映着烛火,远看似凤栖烈焰。火不伤凤,水亦不断,此乃…浴火重生之象!小公主日后的声望,恐怕远胜出身,无可限量!”
“好!好啊!”皇上抚掌大笑,“朕老来得女,竟得了这么个惊才绝艳的能人!赏!大赏!”
贤妃更是喜上眉梢,笑得合不拢嘴。而一旁的董贵妃却微微蹙眉,抬眼看向国师。
国师余光扫过她,话锋随之一转:“秦大人,你我三月来同观天象,想来所见并无不同。”
“国师所言极是。”秦监正颔首,“下官所观天象,与国师卜算之卦象,分毫不差。”
二人一同向皇上行下大礼。
秦监正道:“公主诞生之夜,文曲近月,太阴华盛。三月来星移数次,坤象始终未改。”
国师也伏身道:“今日卦象与星象相合,皆显地坤之征,小公主将来必是冠绝天下、名动四方的绝代佳人。”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镇国公第一个忍不住:“方才不是说小公主有凝聚人心之象,声望远胜出身么?怎、怎会是地坤?”
“地坤一样可以泽被天下。”
国师高深莫测地笑道,“昔年文成公主远嫁吐蕃,换来边疆数十年安宁,不也使万民受益、四海传名么?”
众人听到这里,纷纷点头。
“原来是善交好、安四方的命格。”
“小公主这一卦主和合,的确是最尊贵不过的和亲人选。”
“若真能以一身安两地,也是一桩泼天的功业。”
“不可!”
贤妃脸上血色尽失,跪倒在皇帝脚边,“我大玄公主金枝玉叶,怎能远嫁蛮荒之地?”
董贵妃慢悠悠地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妹妹急什么?国师大人不过解个卦象,孩子到底如何分化,终究得等十几年后才知晓。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
她用帕子按了按嘴角,“今日是喜宴,你这样跪着哭,岂不叫小公主的好日子也染了愁气?”
贤妃咬住唇,不敢再出声。
“爱妃,起来吧。”皇帝伸手将贤妃扶起,“朕的女儿,自有朕护着,和亲之事更是没影的话。今日天家同喜,别坏了兴致。”
镇国公也连忙道:“娘娘莫要多虑,国师说的是公主海纳百川、能安四方,这是天大的福气。”
贤妃含泪点头。
皇帝接过襁褓,小公主方才还皱着脸,到了他怀里,竟笑开了颜,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襟。
乳娘想替她松开,她反倒攥得更紧。
皇帝大笑起来:“瞧瞧,才这样大就知道抓朕的龙纹。”
满堂宾客也跟着笑,只当是孩子顽皮。
皇帝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神色难得温柔:“朕有过三个儿子,早盼着能有个女儿,如今一把年纪,总算盼到了。”
他抬头环顾殿中:“朕心甚慰,今日便赐她封号。”
太子握着酒盏的手顿住,席间也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按祖制,得成年或立功后才能册封吧?”
“太子当年大比夺魁,方得了顺德二字。三殿下更是学宫毕业后,才获封惠王。”
“从前二殿下那样得宠,生前都没有封号,还是薨后追谥。”
众人再看向那小小的襁褓,目光已与方才不同。
皇上沉吟片刻:“文曲近月,是为嘉;能止干戈、安四方,是为宁。便封为嘉宁公主吧。”
“嘉宁……”
贤妃半是欢喜半是忧愁地念着这两个字,再次叩首,“臣妾,代嘉宁,谢陛下隆恩。”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嘉宁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苏杞随着众人俯身,抬头时,风从殿门吹进来,六点火苗一同伏低,又一同亮起。
礼官将“嘉宁”二字写入金册,墨迹尚未干,席间已经有人低声谈起,公主将来会嫁去哪里。
弟子们俯身整敛法器,苏杞也上前几步,拾起一片碎玉,正要交还,指尖不慎被划开一道口子。
血珠滴落,汇入积水,徐徐往前淌,穿过众人脚下,朝着主位蜿蜒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