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原本只求涨工钱、平米价,可没人理,衙门还放狗赶人。后来商会来了一位先生,说得把事情往大了闹,上面才能听见。”
那女工指向旗子,“他教我们将涨薪与新政写在一起,还给了几首诗,让我们一边喊口号,一边念诗,京安的大人物就会害怕。”
苏桁目光一凝:“谁的诗?”
“说是一个大诗人写的。”车夫挠头,“叫……什么居士?”
乔梓立刻道:“逸澜居士?”
“对对对,就是这个!”
人群里有人念了两句,苏桁听完,脸色彻底冷下来。
正是苏杞在溯州雪灾时写的诗。
原诗说的是赈钞在百姓手中如废纸,朝廷应先调粮来救眼前饥荒,如今截下中间最尖锐的几句,拼凑在一起,倒成了讽刺新政。
“你们懂诗里的意思?”苏桁问。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摇了摇头。
“照着背罢了。那人说,等御史台来问,就告诉他们是读了逸澜居士的诗,才知道新政不好。”
苏桁与乔梓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吴党为何选择兖州。
这里钱多、货多、工人也多。最上游的人吃下新政的好处,最下游的人承担所有代价,再由商会教他们将脏水泼向苏杞。
“方明不是来查案的,是来收案的。”
苏桁咬着牙,“旗是物证,聚在这的人是人证。随便问上几句,就能拼出一桩诗人煽动百姓、阻挠国策的大案。”
“等案子定了,他们再放几仓粮,把工钱往上提一提。百姓得了活路会谢他们,皇上也会觉得他们善后有方。”
乔梓握紧手里的半个馒头:“钱、名声和小苏大人的命,他们一样都不肯少拿,真是毒辣至极。”
苏桁走过去,一把扯下那面破旗。
人群顿时躁动起来。
“季先生,你这是做什么?”
“谁叫你扯的?”
“商会说举着才有人管!”
“商会?”苏桁冷笑一声,“商会手里有粮、有货,也有朝廷拨下的钱。他们不肯应你们涨薪,却肯教你们喊口号,他们能安什么好心?”
他将旗扔到地上,抬脚踩住“反新政”三个字:“你们仔细想想,新政之前,你们就吃得饱、穿得暖吗?没了新政日子就能好过吗!”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新政铺开之后,商贸兴盛,到处动土,到处运货,你们反而有机会多干活、多挣钱,这本该是好事!可为什么你们还是吃不起饭?”
苏桁跳上石墩,面朝众人,“朝廷发下来的银票,去了哪里?”
一个中年脚夫看向望江楼方向,骂道:“进了那群人的肚子!”
“没错!”苏桁双臂一振,“那些官老爷、大老板,手里握着大把新票,他们明明可以多给你们一些工钱,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但他们偏不!他们把钱全揣进自己腰包,买金子、置田宅、娶小妾……”
“他们就是要让你们饿着,你们才会日日来码头等活,心甘情愿地给他们卖命!”
人群开始沸腾,许多人眼里燃起了怒火。
一个力夫握紧了拳头:“所以不管朝廷发多少钱,他们都只会漏一点点给我们?”
苏桁点头:“只要你们仍想等一个青天大老爷来替你们做主,便永远只能如此。”
中年脚夫脸涨得通红:“那还能怎么办?衙门不管,总不见得一家老小都饿死。”
苏桁转过身,指向码头上停着的货船:“没有你们扛包,货能自己上岸么?”
“没有你们砌墙,楼能自己平地起么?”
“他们的车谁来赶?他们的衣裳谁来缝?没有你们,他们什么都不是!”
苏桁长袖一挥,“既然他们能聚在一处抬货价,你们为何不能聚在一处抬工价?”
众人面面相觑:“工价要如何抬?”
“他们怎么抬,你们就怎么抬。”苏桁道,“你们的货,就是你们自己。”
“先算出一家人维持温饱至少需要多少钱,把它定作最低工价。各码头、各作坊再选出得力的人同商会谈,一天工钱多少,伤了如何赔,物价涨多少便要跟着加薪,一条一条写进工契。商会若压一处的价,其他人便联合起来一同不接他的活。”
人群又骚动起来,有人满脸激动,也有人直摇头。
“我们都是大老粗,连字都不识几个,怎么跟那些精得跟猴儿似的老爷谈判啊?那些契书我们也看不懂啊。”
“是啊。”后头有人道,“我们今日不扛包,明日便没米下锅。商会家大业大,耗得过我们。”
苏桁看向说话的人:“真要叫所有码头停下来,多久能逼商会松口?”
那人是个老船工,他想了许久:“兖州仓里货多,商会还能从别处调人,一两个月未必见效。若能撑过三个月,南边新茶上岸,北边药材解冻,他们一定坐不住。”
“你们能撑多久?”
“别说三个月,三日都难。”
苏桁低下头,没有说话。
另一个老汉也道:“即便有粮,谁肯冲在前头?码头从前也有人带我们讨工钱,白日还说得好好的,夜里便叫人套了麻袋,腿都打断了……”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方才还被激起的那点热气,很快又沉了下去。
“这不是闹一场就能成的事。”乔梓轻叹一声,“他们缺一个领头的人。”
苏桁颔首:“此人要识字,懂账,最好还懂律法。”
“要有才干,能把这一盘散沙统起来,还能与官府应酬周旋。”
“最重要的是,得跟他们一样吃过苦,才不会被收买。”
两人同时沉默了,这样的人,上哪里找?
码头外,一辆满载松木的牛车缓缓驶过,车夫在街口扬声问:“城西官学走哪条路?”
有人抬手给他指了方向。
苏桁看着那辆车拐过街角,消失在寒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