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安的路,比来时更颠。
马车行在崎岖的山道上,车轮每碾过一块土坎,车厢便跟着晃一下。苏桁倚在窗边,困得睁不开眼,可每当意识即将沉没时,额头便狠狠磕在窗框上。
“我诅咒你,诅咒你最在乎的弟弟不得好死。”
沈自清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苏桁猛地睁眼,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大人?”乔梓放下手中的案卷,把水囊递过去,“喝口水缓缓。”
“不碍事。”苏桁接过喝了一口,“只是有点晕车。”
乔梓看他脸色缓下来,才低头理了理膝上的东西:“工人们的证词都在这里,商会刻意教他们写反旗、背反诗,前后有三十二人能互相印证。程大人的暗桩还拿到几页账本,佐证商会大量囤进粮食与金银,暗中推高物价。”
她揉了揉右腕:“有了这些,至少可以证明兖州百姓闹事,是为了工钱和物价,与新政无关,更不是被小苏大人的诗词煽动。”
苏桁淡淡地嗯了一声,闭眼靠回车壁。
乔梓将案卷收好,抬头望向窗外萧瑟的荒野:“我们这一走,也不知那些工人怎么办,会不会有人管他们的死活……"
“天下不平事何其多,救不完的。”
苏桁轻轻摩挲着袖中的玉骨扇,“我们手里这点力气,能把云沐捞上来,已是万幸。至于剩下的,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造化……”乔梓喃喃自语。
马车继续往前,车轮卷起黄尘,很快将兖州留在身后。
……
年末的京安城,热闹而喧嚣。
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两旁的商铺早已挂起了红灯笼,年货琳琅满目,彩绸在风中飞舞。孩童们追着一辆糖葫芦车,在摊子之间乱跑,险些撞到苏桁身上。
那孩子的母亲将人拽回去,连声赔礼。
“无妨。”
苏桁站在人群里,看着母子二人走远。
回京后的这几日,他几乎没有停过。从兖州带回的证据整理成案,借他人之手送进了御史台。京城各处能走动的关系,曾经的同窗、受过父亲恩惠的旧交、甚至平日并无往来的宗亲,他都厚着脸皮一一登门,有人答应在御前说话,有人含糊推托,也有人连门都没开。
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有漫长的等待。
等年后溯州那一路人回来,再等程老御史落下最后一笔。
“兔子奶糕,刚出笼的兔子奶糕!”
街边一只蒸笼掀开,白气迎面扑来。
苏桁停住脚步,只见一只只白胖的小兔子挤在笼屉里,长耳朵、圆肚皮,眼睛点了两粒红豆,竟与母亲从前做的有七分相像。
“客官尝一个?”
摊主见他盯着,夹起一只,“不要钱。”
苏桁接过来,咬了一口。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日,小小的苏杞围着桌案转个不停,踮着脚尖去够那刚出锅的奶糕。母亲笑着在他鼻子上刮一下:“小馋猫,小心烫了舌头。”
然后,母亲转过身,将最大最漂亮的那块递给一旁假装读书的自己:“桁儿读累了把,快来吃点甜的。”
“客官,味道如何?”
苏桁回过神:“全包起来吧。”
摊主愣了愣,立刻眉开眼笑:“好嘞。”
苏桁提着满满一包奶糕继续向前,走出几步才想起来,云沐吃不到。
皇上下了死令,除了办案人员,谁都不准探视。
御史台的牢饭不知是什么样,那小子在溯州吃了三年粗粮都没改掉挑嘴的毛病,现在被关这么久,肯定又要瘦一圈。
苏桁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双脚停在了一座朱红大门前。
门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镇北将军府
苏桁呆呆地看了一会儿,这匾额还是他指挥人挂上去的,如今金漆已有些斑驳,透着岁月的痕迹。他正想转身,侧门忽然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伯探出头,看见他时愣了一下。
“苏大人?还真是您。”
老门房迎上前,朝苏桁身后望去,“可是我家小将军回来了?”
苏桁喉咙发紧,勉强笑了笑:“长卿还在北疆驻守,军务繁忙,今年怕是回不来。”
老门房脸上的喜色淡了些,很快又打起精神:“守边要紧,守边要紧。”
“外头冷,苏大人快请进。”他笑着让开门,“府里虽没什么人,热茶总是备着的。”
苏桁迈过高高的门槛,庭院里,几个老仆正在扫雪。
众人见他进来,纷纷上前见礼,熟稔得像自家主人回来了一般。
苏桁沿着游廊走了几步,院子打理得干净,窗上却还贴着去年的旧窗花,边角已经卷了。
“今年还没置办?”他问。
管家道:“将军不在,老奴们想着从简。”
“宅子可以空,人气不能断。”
苏桁从袖中取出一枚金元宝,“你去买些好灯笼,把前院、后院都点起来。爆竹、年酒、肉菜也照旧置办,该有的仪式都做一做。余下的,给守府的人分了,让大家都过个好年。”
“这怎么能让苏大人破费。”管事忙摆手。
苏桁把元宝塞进管事手里:“等长卿回来,我加利息问他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