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老仆都笑了,管事这才收下:“那咱们一定记清楚,免得将军赖账。”
苏桁也笑了,让众人各自忙去,一个人往后院走。
练武场上的拳痕足印已被白雪覆盖,池塘边那棵两人一起爬过的老槐树只剩枯枝。马槽里还堆着干草,仿佛依旧能看见燎云甩着蹄子大快朵颐。
最后,他停在顾炎的寝居前。
门锁着,但这难不倒苏桁。他伸手往门框上方一摸,果然摸出一把布满灰尘的钥匙。小时候两人约好的藏处,顾炎这么多年都没换。
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内陈设依旧,仿佛主人只是刚刚出门,随时都会回来。
苏桁走到桌边,将兔子奶糕放下。
“给你带了点吃的。”他低声道,“太甜了些,但你应该不会介意。”
四下寂然,无人应声,只有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震动。
苏桁站了一会儿,目光移向房间深处,那里有一架巨大的屏风,上面绘着边塞风光。
他缓缓绕过屏风,来到内室,墙边竖着一排红木衣柜。
苏桁顿了顿,脱下脚上那双沾满雪泥的长靴,只穿着白色布袜,踏上了柔软的地毯。
他踮着脚尖,像个做贼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走到衣柜中间,伸手握住铜把手。
“吱呀——”柜门被缓缓拉开。
一股熟悉的气息涌了出来,虽然已经很淡很淡了,但依然让苏桁微微一颤。
柜子里整齐地悬挂着顾炎的衣物,小时候练功的短打,学宫的学子袍,骑马的劲装,入仕后的官袍,还有那些张扬得让苏桁见一次嫌弃一次的常服,以及那件大红的伴郎喜服……
这些衣物按照季节,排列得井井有条,像是一片片静止的时光。
苏桁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衣料,锦缎、棉麻、皮革……触感各不相同,却又都那么熟悉。
他的手指如同弹奏箜篌一般,轻抚、流连,最后停在了一件深黑色的中衣上。那是顾炎最喜欢穿的一件,他说这布料透气吸汗,怎么折腾都舒服。
苏桁拾起那只袖子,凑到鼻尖,闭上眼,深深嗅了嗅。
皂角的清香,混着陈旧的气息,还有一丝干燥的暖意,像烈日下暴晒过的棉被,温暖、蓬松。
可惜太淡了,真的太淡了,几乎要抓不住了。
苏桁的心像被人狠狠挖去了一块,空落落的疼。
他垂下手,定定地望着这满柜的衣物,下一刻,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举动。
他抬起腿,跨了进去,从里面将柜门缓缓合上。
咔哒一声轻响,世界被关在了外面。
一片漆黑。
狭小的空间里,没有光线,没有声音,只有那些熟悉的衣物,层层叠叠地压过来,像有人紧紧将他拥住。
苏桁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双手抱在胸前,额头抵着膝盖,整个人颤抖着。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恍惚间,黑暗在退去,眼前出现了一点亮光。那是初升的太阳,穿透了北疆的寒雾,穿透了京安的阴霾,暖洋洋地照了进来。
苏桁张开嘴,贪婪地吸着这点暖意,像一株快要枯死的小树苗,拼命汲取着这仅存的养分。
泪珠顺着脸颊流下,滴在那件旧衣上,无声洇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泪。
也许是因为遗憾,也许是因为后悔,也许,只是太累了,太孤独了。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的魂魄变得好大好大,飘荡在整个京安城的上空,被寒风撕扯着,却找不到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忽然,他又觉得自己的魂魄变得好小好小,小到只要这衣柜一角,这一缕残留的气息,就可以安放。
“长卿……”
黑暗中,他溢出细碎的声响,轻轻唤着那个名字。
……
这一夜,京安没再下雪,寒风也似乎温柔了许多。
寅时刚过,宫门缓缓开启。几个内侍正在清扫御道上的残雪,听见车轮声,纷纷退到一旁。
一队仪仗从宫中出来,庄严肃穆,为首的官员双手捧着黄绢,后面跟着传旨的车马。
一个小太监心中好奇,拉住队尾一位面容慈祥的老者:“师父,这大清早的,颁的是什么旨?”
老太监示意他小声些:“陛下为新年祈福,施了宽宥恩旨。年节这几日,牢里那些犯人,就连往日里不能见光的重犯,都准许亲眷探视了。”
小太监瞪大眼:“往年可没有这条,陛下怎么忽然想起来这个?”
老太监朝四周看了一眼:“威远侯昨夜进宫求的。”
“袁老将军?”小太监挠了挠头,“老将军看着不像是心慈手软的主儿啊。”
“听说,他想去牢里会一会多年未见的老部下。”老太监咂了咂嘴,“陛下总不能为他一人坏规矩,索性施一道恩旨,大家都能沾光。”
小太监还想再问,被师父敲了一下额头。
“宫里当差,不该问的少问。”
小太监捂着脑门,吐了吐舌头:“知道啦师父。”
晨雾尚在弥漫,送旨的车轮碾过宫门外的薄冰,朝御史台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