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御史台门前刚扫过一遍雪。
苏府的马车停下,苏桁几乎是一路小跑冲上了台阶。周管事跟在后头,肩上扛着铺盖卷,手里拎着木箱,胳膊下还夹着软枕,走几步便要提一提。
程沧早已候在门内,看见这一大堆东西,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停下。”他挡在苏桁面前,“我昨日怎么同你说的?”
苏桁脚步一顿:“人来即可,东西少带。”
“那这些是什么?”
“这还不少?”苏桁一脸理所当然,“不过是几件棉衣,还有被褥。大冬天的,牢里阴冷潮湿,把云沐冻坏了怎么办?”
“……”
程沧深吸一口气,“御史台又不是那等苛待犯人的黑牢,囚犯的衣物被褥皆按季统一发放,冻不着他。”
“那能是什么好料子?”苏桁摆了摆手,“那种粗麻烂布,穿在身上跟砂纸似的,云沐自小皮肉娇贵,肯定穿得惯。”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周管事往里挤。
“苏桁!”程沧低喝一声,扣住他的手腕,“御史台不是你苏府的后花园!这些东西即便要拿进去,也得层层检查。拆被面,掏棉花,这一通折腾下来,你还见不见人了?”
苏桁望着他,柳叶眼微微一垂:“可那是云沐啊…我想让他过得好一点……”
“少来这套。”
程沧不为所动,“你也是六部高官,里头的弯弯绕绕你比谁都清楚。我今日特意候在此,已经替你省去不少流程,你不要把我的人情,浪费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
苏桁沉默片刻,退了一步。
“行吧。”
他转过身,从周管事那堆小山似的包裹里,精准地扒拉出一个红漆食盒,抱在怀里。
“衣裳不送了,吃的总行吧?”他拍了拍盒盖,“吃完我把盒子带走,连骨头渣子都不留。”
“这些都是云沐最爱吃的,他在里面肯定馋坏了……”
程沧看了他片刻,终是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过头,冲门口的两名狱卒不动声色地摆了摆手。
那两人也是机灵人,立刻转过身去,仰头看天,仿佛在研究今日何时下雪。
“快进去。”程沧低声道,“不要什么都说,有人在听。”
苏桁点了点头,拎着食盒,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
探视的石室里只有一张长桌,两把椅子。一道醒目的红漆从桌面一直贯到地面,像一道天堑,把这小小的空间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自由,一半是囹圄。
苏桁在线的这一侧坐下,把食盒搁在手边。
从前他也来过御史台,协助调阅官员履历,或是提供证词。那时候,他是高高在上的吏部尚书,是审视者,是局外人。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作为家属,坐在这个位置上。
“哗啦——哗啦——”
锁链拖地的声音,透过厚重的墙壁传来。
苏桁攥紧了衣角,呼吸几乎停滞。
铁门被人从另一侧推开,一个差役先进来,手里拽着粗长的铁链。紧接着,一个白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那人一身宽大的囚服,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披在肩上,神情有些呆滞,脸上胡子拉碴,遮住了原本清俊的轮廓。
苏桁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云沐!云沐!”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倒在地。
“苏大人,止步!”
一旁的守卫眼疾手快,一把按住苏桁的肩膀,“苏大人,规矩不可废,若是越界,这探视就得立刻中止!”
另一侧,苏杞一震,像是从梦中惊醒。他抬起头,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
“哥?”
苏杞不敢置信地喊了一声,往前一挣,全然忘了手脚还锁着镣铐。身后的狱卒用力一拽铁链,他整个人被扯得一个趔趄,跌坐在椅子上。
兄弟二人隔着长桌,隔着那道刺眼的红线,四只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苏杞看着哥哥,鼻头一阵发酸:“哥,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你还说我?”苏桁松开一只手,弹了下苏杞的额头,“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德行,胡子拉碴的,像个落魄的山匪。”
苏杞摸了摸下巴,嘟囔道:“这里面又没刀,不给剃……”
苏桁拢着苏杞的脸颊,将人从头到脚细细看了一遍,气色尚可,没有挨饿受冻的痕迹。囚服的料子也还算厚实,没有污渍和血迹。
他低下头,将弟弟的手翻了过来。那双手虽然粗糙,但除了在溯州务农留下的老茧外,没有夹棍的痕迹,也没有新添的伤口。
他又不动声色地探过身,借着替弟弟理袖子的动作,将那囚服的袖管往上推了推。小臂的皮肤虽然苍白,却也完好,没有淤青,没有鞭痕。
直到这一刻,苏桁那颗悬了一个月的心,才终于重重地落回了肚子里。
看来程沧确实动用了所有的关系,将苏杞护得很好,这份人情,欠大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