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杞见他肩背终于松下来一点,小声道:“哥,我没事,屋里有火盆,被子也厚。就是饭菜难吃得很,我现在做梦都能梦见鸡腿。”
“瞧你这出息。”
苏桁把食盒端到桌子中央,一层层打开,“这些日子馋坏了吧,看哥给你带了什么。”
烧鸡、酱牛肉、肉包子,还有两块兔子奶糕,香味一下压过了石室里的潮气。
苏杞的眼睛一下直了:“真有鸡腿?”
他顾不上筷子,伸手便要去抓。苏桁在他手背拍了一下:“先吃包子,空着肚子灌油,一会儿又要胃疼。”
苏杞接过包子,咬了一大口:“是不是朱雀街东口那家?”
“牢里待了这么久,舌头倒没坏。”
“他们家的馅儿姜放得多,我吃得出来。”
苏桁倒了杯温水,推过去:“慢点吃,没人同你抢。”
苏杞嘴上应着,手已经伸向烧鸡。
他一边啃,一边含糊道:“你是不知道,这里天天都是青菜豆腐,我都以为自己进庙修行来了。”
苏杞掏出帕子,替他擦去嘴角的油:“这些日子,方明都问了什么?”
“起初问我在溯州见过哪些辽人,写过哪些诗,又问你有没有替我调动官职。他还拿我从前那些文章逐句念,非要我解释,问我是不是借古讽今。”
苏杞咽下嘴里的肉,“我照沧兄教的,只说冤枉,请求面圣,别的一句没答。他审了几次,见撬不开我的嘴,都懒得问了,后来提审就是让我去喝杯茶,大眼瞪小眼坐一会儿,再放回来。”
“继续如此,无论谁来问,无论说出了什么事,都别改口。”
“明白。”苏杞点了点头,“外面……如今怎么样?”
苏桁伸出手,将骨头捡回油纸上:“兖州已经查清了,那些劳工连逸澜居士是谁都不知道,煽动造反这一条站不住。溯州的人也已经回程,只要当地卷宗、证言没有新的问题,国讳那一条也定不下来。”
苏杞眼睛一亮:“那我是不是很快就能出去了?”
“照现在的证据。”苏桁看着他,“能。”
苏杞嘴角一下扬起来,他抓起第二只肉包子,咬了一大口:“我就知道哥有办法。”
苏桁板起脸,故作严厉:“出来以后,蒙学先停一阵,也别再写那些夹枪带棒、愤世嫉俗的诗。若实在手痒,就写山水,写花鸟,陛下寿辰时再作两首颂圣诗,亲自送进宫里去。”
苏杞叹了口气:“以后写完都给你过目,总成了吧?”
“我没空替你批诗,”苏桁眉头一竖,“找你沧兄去。”
苏杞嘿嘿笑起来:“哥,你们是不是和好了?现在又会商量事情了。”
“和什么好。”苏桁抬手将他的囚服领口理平,“我是为了你,才不得不跟这块木头打交道。等你出去,自己去谢他,我可不想听他讲大道理。”
兄弟二人隔着桌子,又絮絮地说了些体己话,苏桁问他狱中起居,苏杞问家里境况。院子里的双色梅开了,母亲留下的几盆兰草也安然过了冬,池塘里的黑鲤没了他加餐,已经瘦了一圈。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门口的铜铃响了,苏杞被拉起来,锁链重新拖动。
苏桁也跟着起身,绕过长桌,追到红线边缘。
“云沐,继续照先前那样,该吃吃,该睡睡,别胡思乱想。有人问话,仍只说那两句。缺什么便告诉程沧,不要自作聪明。”
“知道啦,哥。”
苏杞走出两步,又回头,“哥,正月十五能赶上吗?我想回家吃汤圆。”
“好。”苏桁用力点头,“芝麻馅,酒酿汤,年后我来接你。”
“说定了!”
“说定了。”
白色囚衣没入昏暗的甬道,快要看不见时,声音忽然传过来:“哥!你也要好好吃饭!”
“先照顾好你自己!”苏桁立在红线后,嘶哑地喊道。
铁门合上,铁链声渐渐远去。
直到再也听不见了,苏桁才低下头,将桌上的鸡骨与空碟一件件收回食盒。
走出石室,程沧仍在回廊下等他。
“见到了?”
“嗯。”
“你带来的东西呢?”
苏桁提起食盒:“连骨头都在,没坏程大人的规矩。”
程沧看他神色松缓,眉间也跟着舒展开。
天色一暗,细雪飘落下来。
程沧撑起伞,两人并肩走出御史台:“等溯州的卷宗回来,若无别的岔子,此案应当能结。”
“……辛苦你了。”
苏桁抬手接了一片雪,很快便化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