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难得出了太阳,日头明晃晃的,照得满城残雪直晃眼。
玄武大街上,一辆乌木马车疾驰而过,苏桁倚在车窗旁,看着窗外的街景,嘴角微微上扬。
昨日,溯州的队伍回京复命,卷宗比预想中还干净。不仅查证苏杞在溯州并无半句逾矩之言,还带回了一份沉甸甸的万民书。
上面没有什么漂亮文章,只有密密麻麻的手印,红的、黑的,挤得几乎找不出空处。回来的官员说,界桥村连同周边几个村子的百姓,听闻小苏大人蒙了冤,一家一户自发跑出来按,拦都拦不住。
苏桁又从衣襟里摸出一封密函,这是前几日顾炎托心腹快马送回来的,信纸已经被揉得有些软,上面的字还是一贯的张扬,几乎要从纸上飞出去。
“云烬亲启:溯州那帮老古董已被我收拾服帖,皆言云沐乃再世圣人。领队的御史叫我灌了几坛酒,如今已跟我称兄道弟。等云沐出来,记得算我一功!”
“这家伙……”苏桁指尖轻轻摩挲着那行字。
他将密函仔细收好,贴着心口放着。
今日一早,宫里便来了旨意,宣他即刻往乾清宫觐见。想必皇上也已看过溯州的复核文书,准备了结这桩案子了。
苏桁心情大好,已经开始盘算,接人那日要先去酒楼摆一桌,回府再叫周管事烧一桶柚子叶水,从头到脚洗一遍,洗掉这身牢狱气。
“大人,到了。”
马车稳稳停在宫门外,苏桁整了整绯色官服,迈步往乾清宫去。
然而,跨进殿门的一刻,他的心一下沉到了谷底。
只见程沧正跪在大殿中央,背脊挺得笔直,后背却洇湿了一片。方明站在一旁,瞧见他进来,嘴角往上挑了挑。他身后还伏着一个绿袍官员,额头几乎贴着地砖,肩膀一直在抖。
苏桁深吸一口气,走到御前,俯身叩拜。
“臣苏桁,叩见陛下。”
皇上支着额头,没像往常那样叫起,那双眼睛在苏桁身上扫了一圈,才缓缓开口。
“苏桁,你可知朕为何召你?”
“臣…不知。”
皇上抓起一本奏折,劈手砸在趴着的那人背上。
“你,抬起头来,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那人吓得浑身一颤,细着嗓子应了声:“是……”
听到声音,苏桁猛地一震,孙进?!
此人平日胆小如鼠,在朝中谁也不得罪,是个滑不溜手的人物,怎么会在这里?
“臣、臣罪该万死。”孙进哆哆嗦嗦地道,“臣当年急于冒进…一时鬼迷心窍,向苏大人…行、行贿了五百两,谋得这礼部主事之位……”
苏桁眉头一皱,冷声斥道:“孙大人,话可不能乱说,本官何时收过你的贿赂?”
孙进往后一缩,抬头瞄了方明一眼,又咬着牙继续道:“苏、苏大人贵人多忘事…可臣、臣给小苏大人的五百两润笔费,账上记、记得清清楚楚……”
苏桁打断他:“孙大人休要混淆视听,那五百两,是你硬塞给书坊掌柜,好让云沐给你家小公子作满月贺诗。”
“呵。”方明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苏大人,‘混淆视听’这几个字,由您说出来,还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他朝御座拱了拱手:“陛下,孙主事这五百两,可是黄金啊!”
“五百两黄金,够京郊整个村镇上百户人家舒舒服服过一整年。那苏杞即便是诗仙转世,也不值这个价吧?苏大人说这话的时候,当真一点都不脸红。”
苏桁气极反笑:“云沐的诗,京安城里多少人求而不得?他若肯应索作诗,捧着银票来买的人能从朱雀街排到城门口!区区五百两,我苏家还真看不上。”
“再者,孙大人由司务迁为主事,走的是礼部考满、吏部复核、中书省拟旨三道手续,经有多人签押。”
苏桁直勾勾地盯着孙进,“你若说这是买官,那就说清楚,哪一道手续是我改的,哪一名考官收了我的话。”
孙进嘴唇发白,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方明从卷宗中抽出两张纸:“那笔巨额款项入账后不到一月,孙主事的考绩便从中改为优,随后破格升迁。”
“不过是巧合。”
“一个人是巧合,七个人也是巧合?”
他执起卷宗,“礼部主事孙进、工部员外郎赵宜、太常寺少卿钱尔,还有四名地方官员,都曾以求诗、求序或刻印诗集之名,向苏氏名下的书坊支付远超寻常的银钱。”
“七人随后皆经吏部考功升迁。”
苏桁握紧拳头:“这七人原本就在升补名单上,有三人甚至先经考功,再去求诗。”
“考功在先,不代表不会有人提前得信。”方明道,“弟弟收钱,苏尚书替人升官,好一个狼狈为奸。”
“你!”苏桁血气上涌,正欲再辩。
砰的一声,皇上一掌拍在龙案上,满殿嗡嗡作响。
“都给朕闭嘴。”他盯着孙进,“你,接着说。”
孙进伏在地上,额头磕得邦邦响。
“陛下,臣句句属实啊!此、此番御史台审查苏杞诗作,寻到臣府上那首贺诗,臣这才知道,那首诗…竟是反诗啊!臣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沾一个‘反’字啊!”
他瞥了一眼身旁跪得笔直的程沧,抖得更厉害了:“臣本欲将诗交出去,谁知……谁知程大人深夜登门,说若敢交诗,便叫臣丢官罢职,全家流放!”
“臣越想越怕,实在不敢再瞒,这才来御前请罪。只求陛下看在臣主动检举的份上,从轻发落!”
苏桁不敢置信地看着孙进,又转头看向程沧,只觉得荒谬透顶。
程沧跪在那里,面色阴沉,眼底压着怒意。
“程沧。”皇上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去过孙府?”
程沧深吸一口气,叩首:“回陛下,臣前几日的确曾拜访孙大人,只因查阅卷宗时发现几处遗漏,请他配合御史台补核。前后不过一炷香,绝无半句威胁之语,更未让他隐瞒证物。”
皇上的脸色当即沉了:“朕是不是叮嘱过你要避嫌,不得经手此案?”
“你倒好,把朕的话当耳旁风,私下走动,接触证人,叫朕往后如何信你?御史台呈上来的那些案卷,还有几分是真的?”
“臣办案有书吏随行,谈话也记在访查簿中,陛下若不信,可传当日书吏,当殿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