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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寒蝉凄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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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大人难道还摆不平一个小小书吏?”方明上前一步,拱手高声道,“陛下,京安有人遮掩,溯州亦是如此。昨日回京的那队人,只带回颂扬苏杞的口供与所谓万民书,却将真正的罪证压了下来。”

他从袖中郑重取出一本奏折,双手呈上:“这是臣派去溯州的亲信,冒死带回的证物。乃是苏杞在溯州任职期间所作,请陛下御览!”

内侍把折子呈了上去。

方明退回堂下,声音朗朗。

“此诗中,苏杞写‘破月’,又写‘海棠’。陛下,谁人不知,北边辽狗自诩太阳,将我大玄比作月亮,日夜想着天狗食月。那海棠,更是辽国的国花!”

“苏杞身在边疆,不思报国,反将此二物融于诗句,其心可诛!”

苏桁手脚冰凉,往前跪爬两步,死死盯着皇上手里那本折子,恨不得透过纸背看清里面写了什么。

皇上展开折子,眼中怒火越烧越盛:“好、好得很!真是才华横溢啊!”

他扬手一挥,折子狠狠砸在苏桁脸上。

“看看!你自己看看!这就是你的好弟弟写的!”

坚硬的折角划过额头,火辣辣一道。苏桁顾不上疼,手忙脚乱捡起折子,迅速展开。

折子里夹着的并非手书,而是一张黑白拓片,一行字龙飞凤舞,确确实实是云沐的笔迹。

“卯醉坠破池中月,清风垂袖海棠怜。”

苏桁的手抖个不停,他强迫自己抬头。

“陛下,这两句不过是写醉后坠水,打散池中月影,清风拂袖,吹落海棠。若诗中有月便是反玄,有海棠便是通辽,天下诗卷怕要烧去一半!”

方明嗤笑一声:“旁人写月,没有在科考策论中痛斥朝政;旁人咏海棠,也没有一篇万言谏书直指陛下昏聩。”

他几步上前,一把从苏桁手中夺过折子,指着拓片边缘的纹路:“那苏杞若是心里没鬼,为何不大大方方写在纸上,偏要刻在石底?还特意藏匿在草丛里,不让人看见?”

“他从前那些狂悖文章,是陛下惜才,只当他年少意气。如今旧文与新诗前后相证,苏大人还要说都是巧合?”

苏桁满眼通红:“石可移动,字可模仿。证物何人发现、何时发现,是否封存?眼下仅凭一张拓片,定不了罪名。”

“这就要问程大人。”

方明转向程沧,“你与苏杞同在溯州三年,此诗就藏在府衙后院,你见过么?”

程沧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皇上,又看了一眼满脸焦灼的苏桁。

此时此刻,他说什么都是错。

他闭上眼,袖中的手死死掐进肉里。

“臣……未曾留意。”

“未曾留意?”方明笑出了声,“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你与苏杞深于诗文之好,无事便要切磋两句。你二人在溯州同吃同住,朝夕相对,同榻而眠的传闻都有,他作诗刻石,你怎会不知?”

程沧低着头,额角青筋暴起:“方御史若要查案,就拿事实来问,市井传闻,不是证据。”

方明没有同他争,转身朝皇上行了一个大礼。

“陛下,臣以为此案已经不只是苏杞一人的诗文案。”

“吏部尚书牵涉卖官之嫌,御史中丞又私访证人,地方调查还疑有瞒报。”

“若朝廷上下能够为了一个苏杞彼此遮掩,陛下日后还能信谁呈上来的案卷?”

这一刻,苏桁才终于看清了吴党的动作。

他们一直握着孙进与石诗,却没有立刻拿出来。他们在等,等自己排兵布阵,救苏杞的人越多,吴党手中的网便越大。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苏桁嘶吼出声,手脚并用向前爬了两步,重重叩首。

“陛下明鉴!这是有人断章取义,刻意构陷!”

“构陷?”方明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苏大人,您的人在兖州翻供,顾将军又在溯州与官员日日豪饮,程中丞更是将苏杞的看守尽数换成亲信,纵容他在狱中吃香喝辣,此事有目共睹,哪里用得着构陷?”

“够了!”

皇上一掌拍在案上,大殿霎时死寂。

“查,给朕重新查,彻彻底底地查!谁也别想再在朕眼皮子底下做手脚。”

他坐在高高的御座上,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在底下几个人身上来回扫视。

“程沧。”

“臣在。”

“你太让朕失望了,给朕滚回溯州去!”

皇上盯着他,“去把那边的每一块石头,每一块砖,都翻出来检查!好好反省反省,你这御史中丞是怎么当的。”

程沧身形一晃,深深叩首:“臣,遵旨。”

“至于你……”

皇上转向苏桁,“教弟不严,还牵涉卖官,不宜再掌吏部。即刻停职,交出官印,案子查清之前,不许再碰政务,吏部全权交由虞侍郎代管。”

苏桁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砖石,嘴里满是铁锈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上疲惫地靠倒在御座上,闭着眼,用力揉着眉心。

“方明,把孙进带下去,严加看管。此案牵扯太深,你资历浅,查不动。”

他顿了顿,语气冷硬。

“传旨,此案由程老接手重审,直接向朕复命。所有证物、口供全部重新核验。朕倒要看看,这一回,还有谁敢徇私枉法!”

苏桁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的乾清宫。

外面的太阳仍好,明晃晃地照着,同来时一模一样。他站在石阶下,风一吹,官袍里那身冷汗凉得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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