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地压着苏府的屋檐,书房里,苏桁端坐在桌案后,一动不动。
烛泪堆在铜台上,一层摞一层,像凝固的血痂。烛芯在蜡油里挣扎着跳,把苏桁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灭。
“叩叩。”
门外传来周管事的声音:“大人,灶上留了粥,给您温一温?”
他立了一会儿,见没人应声,脚步悄悄地退了。
屋内,苏桁捏了捏眉心,方明今日那一击,太狠、太绝,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那个孙进,平日里唯唯诺诺,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反咬一口,除非,被人拿捏住了比性命还要紧的把柄……是家人被挟持?还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落在了吴圳手里?
但这些都已无所谓了,孙进就是一枚弃子,他的作用,只是把自己拖下水。
苏桁靠倒在椅背上,长叹一口气。眼下最棘手的,还不是孙进,毕竟书坊的账目明晰,想要坐实卖官一事,并不容易。
可云沐那首刻在石头底下的诗,究竟是从何而来?
“卯醉坠破池中月,清风垂袖海棠怜。”
他在齿间反复碾磨着这一句。
溯州府衙后院的那片池塘,他去过。那是云沐平日里最爱待的地方,喂鱼,发呆,或是拉着程沧喝酒。一时兴起将诗句刻在石头底,图个自得其乐,也无可厚非。
这样一块石头,藏在池边草丛底下,云沐自己不说,程沧那样的细心人都未曾留意,方明的人却一找一个准。
看来他俩身边,早就埋了吴党的钉子。而且这钉子藏得极深,平日一动不动,专候这类能要命的东西。
苏桁的手指在案上缓缓收紧。
云沐那首诗是什么意思,已经不重要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一旦被扣上谋逆的帽子,他哪怕只写一句“日头真好”,也会被曲解成“意图改天换日、另立新君”,更何况这诗里确确实实有破月、有海棠。
当务之急,是要澄清意图,云沐为何作那首诗?又为何刻在石上,还要藏起来?
苏桁眼前浮起弟弟那张总带着天真与倔强的脸。他太了解云沐了,虽然看起来离经叛道,骨子里却最纯良不过,哪来颠覆朝纲的狼子野心?
这诗里藏的,多半是他不好意思对人言说的心思,刻下来自己回味罢了。只要把真实缘由摊开,让皇上相信这不过是文人的一己私趣,就算被视作有伤风化也无妨,反倒更能解释他为何要藏。
想到这里,苏桁的心猛地一抽。
如今程沧被贬离京,云沐失了最有力的庇护。御史台那帮酷吏,有的是办法叫人开口,不必动大刑,光是熬着、吓着,就足够把一个读书人熬垮。
他几乎能看见弟弟在刑具前发抖的模样,那画面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摁在心口上,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不行,关心则乱。
苏桁用力掐了掐虎口,现在不是慌的时候。他深知云沐的性子,看似天真烂漫,内里宁折不弯,即便方明用尽手段,也绝不会承认没做过的事。
至于自己做的那些……
苏桁的眼神暗了暗。
这些年,他一直将弟弟隔绝在那些肮脏和黑暗之外,御史台就算撬开了他的嘴,也只能掏出些诗酒文章,够不着云党的根,更不足以拉他下马。
只要云沐咬死不认,只要自己这边不乱阵脚,这案子,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接下来,就全看皇上的态度了。
苏桁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白日乾清宫那一幕幕,在眼前来回过。方明阴狠的眼神,孙进瑟缩的背影,程沧洇湿的官服,还有皇上那双布满血丝、深不见底的眼睛……
皇上今日殿上虽然震怒,下令彻查,但是……
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不对。
有地方不对劲。
方明今日不仅弹劾了苏杞和自己,还顺手参了程沧一本,说他滥用职权,威胁证人,包庇反贼。这些罪名若是坐实了,不仅程沧的乌纱帽保不住,整个程家都要遭殃。
可皇上呢?没有抓,甚至没有查,只是把人骂了一顿,赶去了溯州。
苏桁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三年前那回,也是这样。吴党群起而攻,皇上震怒,顺势把程沧贬出去,实则叫他避过锋芒,还攒了资历。
今日这出,一模一样。
皇上压根就没有相信方明的话!
是了,孙进那套说辞,漏洞百出。若程沧的威胁当真奏效,孙进该做的是闭嘴,而不是跑到御前把自己点着。他今日敢自爆,恰恰说明背后另有一只手,给了他更大的恐吓。这道理,稍有脑子的人略一琢磨,便能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