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沐出事后,他自觉时日无多,便把府里的下人全都重金遣散了,又逼着舅舅躲回江南老家。如今他大难不死,是该写封信报个平安,顺带可以请舅舅安排个人接手此事。
苏桁清了清嗓子:“嗯……我有个亲戚,在江南做药材生意,家里也算殷实。若是大家信得过,我可以修书一封,请他帮忙。”
桌边刚热起来的气氛,忽然凉了些。有人迟疑道:“云公子,不是我们不信你,可这些是一家老小的活命钱……”
“云哥哥不会骗人的!”
小乌突然站了起来,“云哥哥他……他跟顾将军从小一起长大,他们关系可好了!将军会替他作保的!”
“哦?从小?!”
桃子的声调一下拔高,元元连筷子都掉了,方才还在琢磨汇款的人,齐刷刷地转过脸,把长桌围了个水泄不通。
苏桁只觉得两眼一黑,差点一头栽进面前的饭盒里。
怎么这时候揭我老底啊?这熊孩子!……诶,不对,小乌为什么会知道?顾炎那家伙,到底跟这孩子说了多少不该说的?!
“我就说嘛!”桃子激动得直拍桌子,“将军这么多年谁都看不上,心里一定藏着人!”
她凑到苏桁颈边嗅了嗅:“难怪我闻着这草木香熟悉,将军帐里常年熏着一把干草,就是这个味儿!”
沉雁也恍然:“将军还不许旁人在他帐里放信香,原来是怕盖住你的味道。”
苏桁脸上轰地烧起来,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让他现在就钻进去。
元元嘴张得老大,半晌才回过神:“既然你们俩是青梅竹马,看着也门当户对,怎么……怎么没在一起呀?”
桃子拍了她一下,朝苏桁脸上的纱布努嘴:“这还用问?定是家里棒打鸳鸯呗。”
她往苏桁身边一挤,神秘兮兮地在颈前横掌一划:“小云,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把你原来那个乾主,给杀了?”
“啊?”苏桁愣住,“什么?”
“别怕,来咱们这儿的地坤,哪个身上不背着点人命官司。”
桃子揽住他的肩膀,“我猜啊,定是你家里嫌顾将军常年驻守北疆,硬把你许给了旁人。你俩旧情难断,偷偷来往,结果叫那乾主撞破,情急之下,你们就把那个倒霉蛋给结果了!”
“为了保住顾将军的前程,你把罪全揽到自己身上,这才受了刑,被发配到咱们这儿来。”
四周响起一片抽气声。
“原来如此……”
“怪不得将军亲自把人接回来。”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
苏桁听得嘴角直抽,这女人若去茶楼说书,京安那些先生全得饿死。
只有小乌急得满头大汗:“不是的,你们别瞎说!云哥哥是好人,才没有杀人!”
可惜没人听他,众人已经争论起那个倒霉乾主究竟是富商还是高官。
苏桁正想找块抹布把桃子的嘴堵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抬起头,只见一匹高头大马在炊帐外停住,马上那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
苏桁认了两眼,终于想起来,这是林征,顾炎的副将,顾老将军的旧部。
林征跳下马,大步冲进炊帐:“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将军正满营找你们呢,快!快跟我回去!”
……
翌日,苏桁睁开眼时,新寝帐的窗幔已经被日光照得发白。
他动了动,浑身像被车轮碾过一般,酸软得厉害,骨头缝里却又透着一股餍足的松快。
一只手从旁边伸来,递到唇边一杯温茶。
“醒啦?”顾炎的声音带着笑意。
苏桁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嗓子总算舒服些:“今天醒得倒早,竟没睡到晚上。”
“还敢说?”顾炎放下茶杯,把他那本就凌乱的短发揉得更乱,“下回再一声不吭往外跑,我就让你睡个一整天,省得提心吊胆。”
苏桁拍开那只作乱的手:“你试试,乌娘子的拐杖可不闲着。”
“她说我以前从未受过乾泽,才会一碰就醉。往后…吃得多了,自然不会再睡那么久……”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脸颊也有些发烫。
“这么说,还不能把你喂得太饱。”顾炎俯下身,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得让你饿一饿,才好乖乖听话。”
苏桁抵住他的脸,往外一推:“那你准备找谁去?桃子,还是瑛落?”
顾炎的笑顿时僵住。
苏桁冷哼一声:“我昨日出去一趟,真叫大开眼界。随便遇上几个人,个个受过你的雨露恩惠,收过你的镯子簪子。你顾大将军在这北疆,真是有口皆碑啊,谁都知道你出手阔绰,还怜香惜玉。”
顾炎摸了摸鼻子:“那些都是从前的事。”
“哦,还有从前。”苏桁眯起眼,“从前有多少?”
“这个……”
“算不清?”
“算得清,只是一时没想好从哪算起。”
苏桁抄起枕头便砸。
顾炎笑着接住,连枕头带人全搂进怀里:“云烬,你这是…吃醋了?”
“谁吃你的醋!”苏桁在他怀里挣了两下,“我是心疼钱,那些原本都该是我的。”
“好,都是你的。”顾炎收起嬉皮笑脸,认真握住他的手,“往后我的钱归你,人归你,命也归你。”
他低下头,在苏桁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只要你。”
苏桁看着那双坦荡又灼热的桃花眼,心跳漏了一拍。他别过头,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油嘴滑舌……”
两人正浓情蜜意之时,门帘突然被掀开,林征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密函:“将军,京安来的急报。”
苏桁立刻抽手,顾炎偏不松,还故意收紧五指捏了捏。苏桁瞪他一眼,他这才慢悠悠地放开,起身接过密函。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起初神色还算平静,看到后面,那双剑眉微微挑起,表情透出几分玩味。
“怎么了?”苏桁坐直了些,“京安那边出了什么乱子?还是皇上又有了新旨意?”
顾炎没有回答,直接把密函递到苏桁手中:“云烬,你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新官上任,还真被你说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