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颀长清俊的身影停下,慢条斯理地转身看向她。
纵然陛下此时脸上戴着半张银色面具,沐笙还是能清晰感受到那眸光中的凉薄,膝盖打颤险些就要跪下请罪。
秦絜只瞧了她一瞬,更为冷寒的视线施施然扫向楼下大堂正盯着沐笙指指点点的一众男人。
堂内一下子安静不少,作为常年四处游走谈生意的商贾,对人对事向来敏觉。他们观秦絜姿容不凡,贵气天成,身边还跟着一位世间罕见的绝色,就知来头不小,不敢轻易得罪,只敢偷偷一饱眼福,低声议论他身边那不知是婢女还是妾室的美人。
眼下主人明显不高兴,众人也只好悻悻收敛目光。
不过,人多口杂,再怎么样,临阳来了一位绝色佳人的事情也已经传出。
……
去到住处将自己收拾擦洗干净后,沐笙坐在床榻上,用薄被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适才那群男人句句下流无耻的话语在脑中回响,很难受。
若是原来的她,或许还不太听得懂他们的恶俗话语是何意。但自从华太后派嬷嬷们调教她,逼她看各种有关通晓人事的书籍和画册,甚至带她去青楼观摩之后,她心中就有了阴影,对那些禽兽般的男人深深恐惧。
她一辈子也不要嫁人,不要和男人做那所谓“鱼水之欢”的事情。
沐笙此刻真心以为,相较那些将女子当作纾解欲望的男人,陛下这种清心寡欲的,方为正人君子。
窗外夜色浓酽,月光朦胧,恍恍惚惚又飘起了如丝细雨,轻叩窗棂纸。
沐笙想到陛下帮了她,而她却将陛下的衣服弄脏,心里一阵歉疚,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王公公他们很忙,进了这仙乐居不久,就又出去了。
虽然陛下没有吩咐,但她也应该自觉去为陛下将衣物洗净,总不能让金尊玉贵的陛下亲自动手洗衣。
沐笙下榻穿戴整齐,推门而出,走到廊道尽头的雅间前,抬手敲了敲门。
“公子。”
叫了好几声,皆无人应答,沐笙的紧张感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某些胡思乱想。
因着陛下喜静,所以王公公将陛下居住雅间所处的一层楼都给包了下来,整条甬道静悄悄的,只有她的话音声。
里间烛火还亮着,人应该还没睡,紫兰姐姐她们没有说过陛下有亮着灯烛睡觉的习惯。
也许,陛下只是懒得搭理她,沐笙眸色黯了黯,刚想转身离去,就听见屋内传出类似瓷器碎裂的声音。
沐笙黛眉蹙起,又喊了几句,仍然无人理会,依稀可听见门缝渗出似有若无夹杂痛苦的喘息声。
她心头浮起不好的预感,直接用力推开了眼前这道菱格门,目之所及的山水画屏风后面,俊挺身影跌落在地。
沐笙反手关好门,快步绕过屏风拨开垂落珠帘走了过去,见到的画面令她心惊胆颤。
帝王手捂胸口倚坐在檀木桌旁,白皙的皮肤因紧绷而几近透明,额角、脖颈与手背处暴起的殷暗青筋真切可见。
秦絜轻抬起那双狭长昳丽的凤眸,注视着她,嗓音平稳而含有薄怒,“谁允许你进来的,出去。”
言语间,他唇角鲜血流出,顺着下颌滴落在雪白衣襟。
这样的陛下,褪去了平日里拒人千里之外的沉戾肃杀,薄唇染血,透着一种凄美破碎的妖冶,让人见了不由心生怜惜。
沐笙摇了摇头,没有听话离去,反而跪坐在他身旁,从怀中掏出绣帕为他轻柔擦去血迹。
她看出来陛下是中毒了,这种毒发症状,她从前在哥哥记载各大奇毒的手札里面看到过。
这是世间最为歹毒的噬毒,毒发时身上青筋会变成殷红色,全身疼痛至极如同千万条毒蛇缠绕噬咬。
当时她只因无聊随手翻看那手札,没记住多少知识。此毒能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皆因其有令人瞠目结舌且极为变|态的一种解毒方法——中噬毒者,在一个时辰之内,可将毒以蛇作引,传给自己的骨肉血亲。
哥哥告诉她,噬毒是隐士扶妄散人为报复仇敌而以百种剧毒研制而成的,使人在生死面前暴露本性,与家人为了活命反目成仇自相残杀。
可惜的是,哥哥那手札中并未记载其他相关解毒方法。
看着陛下痛苦隐忍的模样,沐笙一颗心揪紧。
哥哥没有远出游学,娘亲没有去世之前,她被保护得太好,一直觉得,他们能够永远永远守护在她身边。
她曾经太依赖哥哥和娘亲的庇护,以至于离开了他们后才发觉,自己不懂的事情何其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