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念珠抬起头，同时看见两道热忱的目光。一道来自赵观棋，他被火光照耀着，一袭白衣染成红色，更显得温文尔雅。一道来自燕雀，他隐在阴影处，身材颀长，不是赵观棋般那羸弱的书生瘦，而是长期锻炼后的矫健瘦。

她想起赵观棋明明不会凫水还要救人，明明胆子很小却总是自告奋勇。她想起燕雀遇到危险时总是冲在最前面，居然从水里救起六个人。她想起江临舟，不知道江临舟遇到危险时会作何反应？她越想越出神，直到听见燕雀再次问：“小娘子？”

徐念珠回过神，柔声回应：“我姓徐，闺名念珠，思念的念，明珠的珠。”

赵观棋夸赞道：“念兹在兹，珠玉在侧，真是个好名字。”

燕雀白了赵观棋一眼：“怎么哪儿都有你？”

赵观棋道：“好就是好，还不许说么？只是不知燕郎君的名字作何解释，哪个雀？”

燕雀不耐烦地解释道：“燕雀不知鸿鹄之志的燕，燕雀不知鸿鹄之志的雀。”

“嗯？”赵观棋疑惑道：“怎么取这么个名字？”

燕雀反问：“这名字不好吗？”

不是不好，是很矛盾。按理来说，信奉贱名好养活的庄户人家，说不出“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这样的话；既然能说出“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至少是家底殷实的书香世家——世家子弟皆愿做鸿鹄，又有何人愿做燕雀呢？

徐念珠推测这并不是他真实名字，试探道：“燕这个姓，倒是不常见，你不是本地人吧？”

“自然不是，讨饭的，路过此处。”燕雀淡淡地解释。

徐念珠打量他，虽然衣衫褴褛，但是一身腱子肉，一言一行也是有礼有节，哪里像讨饭的呢？还想追问，却听他转移话题、以问止问：“倒是小娘子，家就在附近，怎么还随身携带匕首？”

“我家是在附近，但匕首是……”徐念珠话说到一半，突然想到，匕首呢？似乎刚刚被燕雀掷进水里，就再没拿回来？

她连忙四下翻找，只在泥沙里摸到一个刀鞘。一把匕首，被赵观棋弄丢了红宝石，被燕雀弄丢了刀身，如今只剩孤零零的刀鞘。徐念珠苦笑：自己和这把匕首，真是没有缘分呢。

燕雀看见她慌张地向洛水奔去，当即明白过来，一个箭步挡在前面：“我给弄丢的，我去！你在这儿等着。”

徐念珠执意要去：“我想亲自找回它。”

燕雀阻拦道：“天色太晚了，水边不安全。”

“是啊，”赵观棋附和，见徐念珠神情落寞，小心翼翼地问：“这把匕首，是不是对你很重要？”

是重要的吧？徐念珠想起才收到这把匕首时的欣喜，那时江临舟刚刚抵达长安，两人常有书信往来，她提起哥哥才铸了一把宝剑，自己很是喜欢，可惜阿爷不许自己舞枪弄剑，江临舟立即托人带回这把镶嵌红宝石的西域“水果刀”。这些年，自己一直舍不得用，她觉得这是他理解自己的证物，生怕弄丢了、毁坏了，可是如今……

思及此处，徐念珠点点头。

燕雀见状心下一横，当即要入水寻觅。于情，身为男人，不能眼看着女人陷入险境；于理，匕首是自己弄丢的，理应由自己找回来。他道：“你放心，肯定给你找回来。”

燕雀将要入水的那一刻，徐念珠犹豫了。确实夜晚下水不安全，匕首固然重要，但与人命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徐念珠连忙拉住他：“还是算了吧。”

燕雀盯着她的眼睛问：“这把匕首，不是对你很重要么？”

“也或许，没那么重要吧。”徐念珠故作轻松道。她不想给燕雀心理负担，毕竟在她的世界里，感情永远赢不过理智。

燕雀试探着问：“我看见刀柄上原本镶嵌着东西，如今也掉了，是不是用久了有感情？”

“哦，那里原本镶嵌着一颗红宝石，刚才被我不小心弄掉了。”赵观棋不合时宜地解释道。

燕雀看着他疑惑地“嗯”了一声。

徐念珠怔怔地看着水面出神，回忆如潮水涌来。她想到江临舟越来越少的书信，和书信里越来越常提起的吴娘子。她曾经偏执地以为，只要能够和江临舟相见，两人就可以回到过去，但是，他们错过了彼此太多太多岁月，怎么可能让两人的未来和过去无缝衔接？

她看着平静的水面，仿佛下定决心似的，拽起燕雀往回走，边走边道：“一把匕首而已，没什么的。”

赵观棋在后边追着问：“那等我回长安，还要给小娘子再买一把匕首吗？”

燕雀回身瞪了赵观棋一眼，赵观棋连忙闭嘴，跟在后边亦步亦趋。

徐念珠又想起白天，燕雀从洛水救起那么多人，却偏偏没有救自己。自己不想看他以身涉险，而他可以冷眼旁观自己身处险境吗？想着想着，她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你白天为什么不救我？”

燕雀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问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