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对方没料到他这么说,“你不应该问我是谁,为何跟踪你吗?”
“杨校尉又不是第一回干这事了,还用问?”燕雀道:“借我点钱,到长安还你。”
对方上下打量他:“你用什么还?”
“长安西市有一家波斯邸,专卖各种异域货物,你可听过?”
那人不屑道:“当然,阖长安城谁人不晓?”
燕雀道:“我若没有还你,你便去波斯邸,报我的名号,自然有人还你。”
那是母亲留给他的商铺。三叔阵亡后,他被突厥赶出来,不想回长安,便在冀州、并州一带游历,偶尔南下杭州、泉州,或者西去伊州、西州,期间全靠商铺资助,作为回报,他时常搜集特色货物送回长安。
那人再次打量他一番,眼里写满不相信。燕雀补充道:“你可以向杨校尉求证。”
那人终究信了,不情愿地掏出铜钱,不够,又把同伴喊下来,七拼八凑,只有一贯半。少是少了些,用来支付这几日的费用足够了,至于欠徐念珠的人情,人情债,最难还,不急在一时。
七月初七,义福法师于昭成寺讲经,因是俗讲,往来者众,大清早院子里便挤满人。
徐念珠早就到了。她昨日与兄长借宿周坊正家,兄长与周坊正要叙旧,要谋划次日事务,聊到很晚。她早早就睡了,但也睡不着,一闭上眼睛,脑海里都是燕雀的模样。
她想过离别,但没想到离别来得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
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索性早早起床了。
没想到兄长起得更早,已经送过一趟蔬菜,正在准备第二趟。
“今日昭成寺人来人往,晌午又设素斋,实在忙不过来,只能早些准备。”菜农早就把各式蔬菜送过来,徐行之分门别类放进框子里,正在装车,见徐念珠起来,揶揄道:“倒是你,平日在家睡到日上三竿,怎么今天这般早,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有些认床,睡不安稳。”徐念珠帮着把青菜搬上车,主动请缨道:“我也可以帮忙。”
徐行之瞧她一眼:“之前没听说你有这毛病。是想帮忙,还是想去昭成寺见燕郎君?”
徐念珠恼道:“哥。”
徐行之叹道:“你跟兄长讲实话,昨日急着去长安,是想见江济川了,还是不舍得燕弘毅?”
济川是江临舟的字。
徐念珠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急着去长安,是想尽快找到阿爷阿娘,是担心江伯父,这种焦虑和担心里,似乎没有江临舟参与。而且她潜意识中,陪她去长安的人是燕雀,而不是兄长。
“我……”话到嘴边,实在说不出口,干脆不说了。
见她不说话,徐行之心中已有判断,又问:“你对燕郎君了解多少?哪里人氏,家中几口人,依靠什么生活?”
徐念珠回忆道:“他身世比较复杂……”
“那不行!”徐行之当即打断,斩钉截铁道:“咱们寻常百姓人家,就图个家和万事兴,高门大户里多是腌臜事,咱惹那些是是非非干嘛?”
徐念珠奇道:“你怎么知道他是高门大户?”
“穿衣打扮可以伪装,言谈举止是伪装不出来的,他举手投足间的气质,一看就是幼时承训。念珠,其实婚约呢,若是不满意,退婚便好,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你要找的人,得是良缘。依兄长的眼光看,燕郎君不似良缘,倒是赵郎君,性格憨直……”
“哥,你胡说什么?”徐念珠微微垂下头。燕雀确实身世离奇,生父以通敌叛国罪下狱,三叔是突厥将军,其中是非,确实不是他们这种小门小户可以沾惹的。
徐行之心中更加确信几分,又道:“说起婚约,其实离家前,我还与父亲争吵过。父亲自然希望你与江济川早日完婚,但我隐约觉得,你们之间似乎出问题了,缓缓也无妨。他很久没有来信了不是?”
徐念珠点点头:“半年多了。其实也可以理解,江伯父莫名卷进通天大案,没有精力写信也是有的。”
“不至于这般没精力。”徐行之冷声道:“江家早已鲤鱼跃龙门,在长安城住久了,乱花渐欲迷人眼,想再挑门好亲事也是有的。咱家不是非得让他家信守承诺,但凡事总得有始有终,不满意趁早说出来,何必总拖着?此去长安,自然要与他家说清楚。推己及人,若是你动了其他心思,也要早点说出来,莫耽误了人家。”
徐念珠认真道:“知道了。”
这份认真落到徐行之眼里,还多了另外一重意思:委屈。徐行之有些心疼,温声道:“来,给哥搭把手。我跟周坊正说过了,再帮他两天,咱们后日启程去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