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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法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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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来得太早,讲经法会还未开始,徐念珠便独自闲逛。

卯时末辰时初,人渐渐多起来,聚集到寺门前,个个揣着毛笔,排队在影壁上挥毫泼墨。徐念珠好奇,走过去瞧,尽是诗词歌赋,有的华丽、有的直白,有的能看懂、有的看不懂,无论怎样,表达的意思是一样的。

今朝大唐盛世,万国来朝,家家路不拾遗,人人安居乐业,这些多亏天子圣明。即使偶逢水患,也赖因天子垂爱,很快恢复生机。想我大唐国祚,必将绵延万世,生生不息。

当朝科举虽然设置进士、明经两科,但考察诗赋为主的进士,含金量远高于考察经义为主的明经,更遑论即使进士及第,也要四处干谒、投献诗文,求得权贵举荐,才能授得好官。故而对学子来说,挥文舞墨、吟诗作赋是基本功,写写颂词、唱唱赞歌手拿把掐,今日盛会,宾客云集,自然要大展手笔,万一被贵人看中了呢?

徐念珠觉得讽刺。当日她在水里苦苦挣扎时,这些普度众生的佛祖在哪里,唱着赞歌的文人骚客在哪里,久居庙堂的高官学子又在哪里?那些救自己于水火的人是谁?是平日多生嫌隙的乡邻,是素昧平生的天涯沦落人,是世间最普通不过的身边人。可是他们,甚至不能在影壁上占据半寸角落。

继续往里走,出现两个熟悉的身影。

没想到他们也来这么早。

燕雀死死拽住赵观棋:“大家都要讨饭吃,又不妨碍我们什么,何必呢?”

赵观棋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从燕雀手中挣脱出来,昂首阔步,直冲学子而去。

燕雀跟在后边连拖带拽:“别去了,走吧。”

“我偏要去!”赵观棋朗声道:“我要问问这些人,一个个自诩饱读诗书、天之骄子,不想着如何济世安民、报效国家,净搞些浓词艳赋、骈四俪六,圣人可是这样教的?我要问问他们,舞文弄墨能让庐舍重建,还是能让天津桥修复,抑或能生死人肉白骨?外边水患犹在,此处歌舞升平,他们,是不是把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声音高亢,引得学子频频看向此处。燕雀拽着他的衣袖,低声劝道:“小声些吧。我知道你有经世济国之志,但不是人人都有你这般志气,大多数人只为混口饭吃。种田是为了混饭吃,经商也是,甚至参加科举、入朝为官,也是为了免课役、拿俸禄,何必要求人人都像你这样呢?”

“读书人,自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赵观棋将袖口扯出,挺起胸膛,朗朗说道:“若人人都像你这般,终日昏昏噩噩、混吃等死,天下何以富饶?若有朝一日举国有难……”

“够了!”燕雀初时还能低声劝他,见他越说越多,终究按捺不住,抬高声音道:“读书人还有一句话,叫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你鄙视独善其身之人,却不知兴风作浪的,俱是自诩兼济天下之人!若是人人浑噩没野心,安分守己不闹事,天下反而太平得很。”

赵观棋一时间想不出反驳之语,脸色憋得通红,甚至要哭出来:“我说不过你,但你肯定说得不对。”

他们的争吵声太大,引得学子们纷纷驻足旁观。其中一人见赵观棋败下阵来,替他分辩道:“那若如此次水患呢?一个个龟缩家中,就能幸免于难吗?还是水患之后,闭门不出,可以天上掉馅饼,地下长庐舍?”

更有其他人听不下去,激烈反驳。如此这般,竟渐渐分成两个派系,脸红脖子粗地争执起来。

徐念珠赶紧挤过人群,对着脸相对的两人,揶揄道:“怎么,还没开始讲经,你俩已经论义了?”

燕雀一看见徐念珠,眼睛亮起来,喜色爬上眉梢,嘴角压都压不住。

“徐娘子?”赵观棋面色通红,激动道:“你来得正好,你给评评理,我俩谁说得对?”

燕雀亦目光灼灼地看向徐念珠。

从本心讲,徐念珠是认同赵观棋的。这些天来,她见到太多流离失所,数次与阎王擦肩而过,这才知道,康店镇的小富即安,并非天经地义。她没有睥睨天下的野心,但她知道,此时能好好站在这里,是因为有人把她扛在肩上。

但面对燕雀的殷切期盼,她说不出半句指责。他的命运如同浮萍,活着已耗尽全部气力,兼济天下之心,早在一次次磋磨中消失殆尽了吧?

她把目光投向寺内,仿佛看到大雄宝殿的匍匐盛况,低声道:“我不懂这些大道理,但我想,每个在朝圣路上匍匐的人,都值得被尊重。”

赵观棋松了一口气,颇有些得意地看向燕雀。

燕雀的笑容凝固在嘴角,眼神晦暗下去:“徐娘子谦虚了。徐娘子是最懂大道理的,就是不知道,这些大道理能否当饭吃?”

徐念珠听出他的嘲讽,没有说话。

燕雀自嘲地笑笑:“我就知道,不应该期许什么,我与徐娘子,从始至终都是两类人。”

他从腰封里翻出钱袋子,许是太沉了,拽了两次才拽出来,塞进徐念珠手里:“先还你这些。其余的到长安再还……哦,你放心,不用见我,直接去西市,找一家波斯邸,我答应还你的匕首,也放在那里。”

不待徐念珠说话,又絮絮叨叨道:“还有马车,我问过了,在洛阳城就可以还,等会儿我去。还有……”低头尴尬地笑笑:“我说这些做什么?总之你放心,这些琐碎小事,我都会办好。我没走过朝拜之路,我只知道,人活着得吃饭,得面对一重又一重琐碎。吃饭嘛,不丢人。走了。”

他自顾自地说完,没有给徐念珠说话的机会,径直走进人群,然后消失。

赵观棋挠着头问:“他怎么了?”

徐念珠也不知道他为何这般反应,好像自己没说太过分的话?冷笑:“既敏感又骄傲。走,不管他,我们进去吧。”

撞钟声恰如其时地传来,讲经法会开始了。

经题是大般涅槃经,单法立题,先是义福法师唱释经题,然后当场论义,台上高谈阔论,台下人声鼎沸。

徐念珠耳边持续不断传来声音,却没有留下一个字的痕迹。

脑海已经被燕雀占满了。明明是他不问为什么,不听解释,凭借一腔臆想下定结论,然后脑补问题,给出答案,转身消失,明明敏感又骄傲的人是他,为什么自己会心疼?为什么,那样不甘的眼神,那般自嘲的笑容,总与记忆中的自己重合?

她开始有点担心。

恍惚之间,听见赵观棋喊:“你们刚刚还讲,众生有性,难道妇人、婴儿不是众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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