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眼时,台上已经变换格局。不再论义,而是审判。
智明跪在中央,旁边站在一个彪形大汉,揪着一位妇人的头发,那妇人看起来极为虚弱,整个人佝偻着,瑟瑟发抖,怀中抱着一个婴儿。
彪形大汉冷眉怒目,高声骂道:“你们昭成寺的和尚奸辱妇女,连孩子都搞出来了,还有脸在这儿讲经?你们说,这事怎么办?”
妇人蜷缩着,声音颤抖道:“孩子是你的,你莫要冤枉人家!”
“好啊,都开始护着情郎了,看我不打死你!”彪形大汉怒火中烧,把妇人推在地上,连踢几脚。
智明离得最近,登时扑过去护住,结结实实挨了几脚,疼得说不出话。
彪形大汉见状,更加气恼:“还说你们没私情?这都相互护上了,当我是傻子吗?”
婴儿的啼哭声响彻云霄。
眼见越来越不像话,杨复使了个眼神,府兵们会意,把彪形大汉隔到一边,智明这才爬起来,依旧跪在中央。
妇人哆哆嗦嗦地坐起来,抱起婴儿低声哄着。徐念珠不忍,一个箭步冲上台,从背后扶住她,低声道:“先起来。”
妇人闻言,强撑着身体站起来,徐念珠这才发现,她面色苍白,身体抖动得厉害。
审判席坐着三人,正中是义福法师,左侧是怀让、李岘,右侧是郭府尹、杨校尉。怀让率先开口:“阿弥陀佛。智明,你可有话说?”
“有。”智明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哀乐:“弟子容禀。第一,弟子与女施主素未相识,更无私情,不可污蔑女施主清白。第二,女施主出现在昭成寺,确实是弟子收留,因为她当时要生产了,无处可去。弟子深知此行触犯戒律,愿意受罚。”
“哈?”彪形大汉冷声道:“俺婆娘要生娃娃了,不在家里,跑到你昭成寺来,因为无处可去?大家伙儿听听,这秃头是不是胡说八道!”
台下顿时议论起来,大多选择相信彪形大汉,更有人高喊:“摔死小孽种,把奸夫淫妇浸猪笼!”
世间最不缺看热闹的人。此话一出,“摔死小孽种”“奸夫淫妇浸猪笼”的声音此起彼伏。
声势浩大的讨伐中,赵观棋的声音格格不入:“若他真作出奸盗之事,自有大唐律令处置,岂可滥用私刑?”
李岘冲着声音的方向看过来,微微颔首:“按我大唐律令,僧人奸盗,罪加一等。若犯死罪,先勒令还俗,再依俗法处死。诸位放心,有大唐律令在,绝不会放过一个恶人。但是,”
他话锋一转:“奸盗之事,应由洛阳县处置。怀让住持,不如把人移交洛阳县衙吧?”
怀让道:“阿弥陀佛,理应如此。”
“不行!”彪形大汉却是不依:“你们这些人,都来捧讲经法会的场,难道不会官官相护?说什么移交洛阳县衙,还不是想不了了之?依我看,就在这儿审,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郭安瞥了一眼妇人:“这位娘子,你怎么说?”
妇人正在低声啜泣,听到郭安问她,一个激灵跪倒在地,抽抽搭搭地诉说委屈:“俺是被冤枉的。梁二郎他,他就是个畜生!天天跑去喝花酒,回来就变着法地折腾俺,俺被打急眼了才跑出来。实在没处可去,听说昭成寺收留无家可归的妇人和婴儿,俺才跑过来。”
梁二郎登时急眼:“你个小娘们胡咧咧什么?俺什么时候喝过花酒,什么时候打你了?大家伙儿来评评理啦,这小娘们为了个秃头,倒打一耙!”看到她怀中婴儿,更是气血上涌,一把虏过来,“看我不摔死这个小孽种!”
“还给我!”妇人突然爬起来,不知从哪里迸发出的力量,扑过去死死咬住梁二郎:“俺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嫁给你这么个畜生!你若敢摔死孩子,俺也不活了,咱们一块下地狱吧!”
梁二郎吃痛,孩子顿时从手中滑落,徐念珠连忙扑过去接住,哇哇地哭声响起来,徐念珠低声哄着。几个府兵上前,把两人分开。
梁二郎犹在叫嚣:“你说我打你,你让大家伙儿看看,伤口在哪里?”
妇人声音颤抖道:“他……他全打在隐蔽处。”
“郎君非要在此处审理,莫不是吃准了,这位娘子不敢把伤口亮出来?”徐念珠道:“此事好办,找几个女官,一验便知。若是此处没有女官,民女愿意代劳。若是郎君不放心,可以在现场再找几位女施主。”
台下顿时有爱凑热闹的:“民妇愿意代劳。”
“民妇愿意作证。”两名妇人急匆匆走过来,后边跟着一位独臂小和尚,正是智海。
其中一人道:“民妇姓韩,家住积善坊,在义善堂帮忙,愿意作证。”
另一人附和:“民妇张氏,也愿意作证。”
郭安道:“说来听听。”
韩氏率先说:“俺俩是在昭成寺门口遇到这位妹妹的,当时她快生了,俺俩一合计,生娃娃得找个隐蔽处,就给带回昭成寺了。智明师傅并不认识她。”
张氏补充道:“俺给这位妹妹接生时,看见她身上有很多伤口,就多问了一嘴,妹妹告诉俺,是被家里男人打的,还说不敢再回家了。”
梁二郎脸上不自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