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怜甫一进门,就见江时越在窗边站着,出了神。
她将药瓶在桌子上放下,绕过小几,走了过去,他还是没有发现她。
想什么想得那么入迷?
“江小六?”阿怜轻声喊道。
江时越从思绪中回来,蓦然抬眼,瞅了一眼阿怜,没说什么,然后从她的身旁绕过,最后在长椅上坐下。
“你怎么了?”阿怜追了上去。
“没什么。”他神情淡淡。
她才不相信呢?就他刚刚的模样,没问题才怪。但既然他不愿意说,那她才不上赶着去问,他有事没事,其实与她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于是她便在他的对面坐下,旁若无人地拧开药瓶。
一时间,屋内药味弥散。
阿怜也不知道这药膏的味道竟然这么冲,莫不是和良药苦口一个道理?
她正想着挖一勺敷上,身旁人却动了,削长的指尖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视野里。在她尚且愣神之际,江时越直接从她手里头拿过刮药的竹片。
“你做什么?”
“怎么伤的?”
二人异口同声道。
阿怜没让江时越替她抹,她又不是不会动了,况且伤的是左手,妨不成事。
江时越就在一旁定定地看着她,微黄的日光柔柔照在她的身上,像是蒙上一层雾气,他看不透她。
药膏抹上的时候,阿怜总是觉得有些微微刺痛,她时不时低头吹一吹自己的手背。大大小小的水泡都被处理了一遍,她不由弯起唇角,要去将药瓶盖上。
江时越这次却先她一步。
阿怜愣怔了片刻,没说什么。目光从他的一本正经的脸上缓缓落下,移至他瘦削的手指上,筋骨分明,上头细微的擦伤都已经结痂,许是天寒的缘故,虎口处又裂开了几道口子。
“这不是被锅烫的,你今日上堂,他们欺负你了?”这话不是在问阿怜。
江时越目光如炬,盯着她的伤口,像是诘问。按理来说,赵德业不是一个不讲理的人,阿怜只要咬死不承认,随后抓着他们话里的漏洞反将一军,她很快就会洗脱嫌疑。
阿怜下意识又想要将手往后一缩,但突然间又觉得没必要,最后只是微微一屈,身体却不由僵住。
许久,她睁大眼睛,从他的手里夺过药瓶,若无其事地放回柜子里,随后又坐过来。
阿怜沉默片刻,挑眉道:“哪能!我这么聪明。这伤我昨日就处理过了,只是没想到今日还没消,其实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用针将那些水泡挑了就好。”
她说得轻松,可是那么多水泡,甚至些许个还黏连在衣裳上,刚刚她拉起袖子的时候,皮连着一同被撕拉下来,她硬是没吭一声,只是低着头。
江时越从侧方看不见她的神情,只能看见她的眼睫轻颤。
他不懂,她为何如此无所谓。
“下次不要这样,命是重要,难道这手就不重要了?”
阿怜见状,倏尔往他胸前一凑,目光流露出几分促狭,“江小六,你是在关心我吗?”
江时越一顿,清浅的药味直往他鼻子里冲,他不自然地往后靠去,只觉得她笑得碍眼。
他忽然开口,“刚刚门外的人是知县?”
阿怜知道他是在转移话题,她轻声嗯了一声。
“你知道?”
“他穿着官服。”
阿怜睨了一眼江时越,那还问她,这不就是简辞常说的多此一举吗?
江时越:“但我感觉他更像一个大官。”
“欸,你也觉得?”
眼见聊得活络起来,阿怜拿起桌上还剩的米糕咬了一口,点点头道:“你说得不错,他是被贬下来的。”
江时越沉默了。
“你和他很熟?”阿怜嚼着米糕,觑了一眼不说话的人,含糊不清道。
江时越沉默不语,过了片刻,转过来注视着她,“阿怜,你有办法让我见见章知县吗?”
顿了顿,他又说:“放心,不会白让你帮忙的。”
阿怜最后还是没有从江时越的口中知晓他与章承载的往事,但她还是同意了。
清辉从枝丫上洗下一片淡淡的影子,灯笼下的穗子被风一吹,摇摇晃晃,纠缠不休。
阿怜带着江时越从偏门偷偷溜进章承载的府邸。
她今日可打听清楚了,前几日她见到的男子也是京城来的大官,这几日章承载走到哪,他就跟到哪。许是觉得乏味,今日便留在了客栈。
阿怜亲眼见到他进去了,没有出来。
她无意间打量了一眼身旁的男子,他抿着唇,无端让阿怜心底觉得沉重,挺直的脊背束缚了他往日的随性。
江时越心里很是复杂,对于章承载,他是感激的,也是亲近的。
陡然想起许多年前,御书房前,他看到那个为他跪下据理力争的男人,不同于他的父亲,劝他忍让。
他始终记得章承载对着面色震怒的帝王直言道:“无论行舟的身世如何,臣永远都是他的舅舅,这一点不会改变。”
“所以,臣不能看他被随意欺凌。”
龙案前的帝王闻言神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你放肆!”
紧接着一块砚台被掷了下来,重重砸在章承载的额前。江时越站在父亲身后,往后向前看着这一幕,不敢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