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惨胜——算是胜利吗？

护送着被装进特质盒子里的倏忽残骸来到幽囚狱最底层的牢房，景元的思维又一次回到了那天。

活捉倏忽的那天，白珩死去的那天。

在说出白珩已死的消息之后，丹枫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瞬间瘫软下去，景元连忙伸手扶住他，让他不至于摔倒在地。

“丹枫哥？”景元反应了几息才开始叫他的名字，“你还好吗？”

没有回应。但景元能够感到对方还活着，他只是太疲惫、太疲惫，心灵已无法支撑他清醒更长的时间。

景元用别扭的姿势撕下衣摆的一角，小心翼翼地从丹枫的手中拢过那点儿挚友的遗体，将他搀扶着带回了星槎。

与主舰队取得联系后，景元驾驶着星槎朝腾骁将军的方向前进。

之后发生的事情，景元记得不大清了。他只能记得赶来的丹鼎司医士说腾骁将军伤得很重，体内的命途能量也开始失衡；丹枫则是力量严重透支，恐怕要昏迷很久的时间。

再后来，军队回到了罗浮，景元第一时间将白珩逝世的消息告诉了镜流和应星。

原本，景元以为最受打击的应该是和白珩走得最近的镜流，但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年近千岁的罗浮剑首只是微微颔首，若非景元很熟悉自己的师父，怕是难以从她的脸上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悲伤。

“这样啊。”镜流闻言，停下了缠绷带的动作，“……我知道了。”

景元不敢将白珩死亡和死无全尸这两件事一齐和盘托出，他担心镜流受的刺激太过，直接诱发出魔阴身，便只告诉了她这一个消息，至于第二个……等到师父康复后再说吧，景元如此想到。

见到镜流这样平静之后，景元去告诉应星时心理压力轻上许多。随军多次，虽然主要负责后勤，但应星也是见惯了生离死别，而他又是没有魔阴身、月狂之类的短生种，知道了白珩战死的消息后，虽然会很悲痛，但想必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在应星昏厥过去之前，景元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得知白珩被那轮黑日撕扯吞噬，只留下了几缕毛发时，本来还拿着报告，查看这次战役消耗了多少武器的应星直接两眼一翻，直直地倒在地上。周围的工匠听到动静，纷纷看过来，发现是应星昏倒后急忙呼叫了丹鼎司，和景元一起将他送上了救护车。

总之是一阵鸡飞狗跳。

在医院醒来过后，应星问景元：“丹枫呢？”

景元只记得自己坐在病床边，看着往日意气风发的匠人毫无血色的脸，心里五味杂陈。医士说应星年纪不算小了，长期熬夜，加上作战的精神压力，让他稍微受到一些刺激便昏了过去，现在需要静养。可是他醒来之后偏偏问出了这么一个让人难以回答的问题。

“丹枫哥还没醒。”景元也疲惫至极，“你们都要好好的呀，应星哥。”

“你师父呢？怎么样？”应星继续问。

“师父还好，无甚大碍。”景元抿抿唇，“不过我还没有告诉她，白珩姐的尸……”

应星明白他瞒了镜流什么了：“真是辛苦你了啊，小子。”

辛苦啊，景元的确辛苦。

丰饶和贪饕的力量严重影响了腾骁的身体，虽然在威灵的保护之下，他的身体没有受到什么损伤，但是内力的生命力已经严重流失到几乎殆尽——平心而论，身为受到过药师赐福的种族，几乎不可能出现那种程度的生命力亏空。丹鼎司的资深医士们讨论了一天一夜之后，谨慎地做出了判定。

第一，腾骁将军生命力的流逝系贪饕力量影响，不可逆；第二，丰饶之力和巡猎之力在将军体内针锋相对，持续消耗着所剩无几的生气；第三，将军极有可能活不过一周。

经过太卜司的研判，丹鼎司关于腾骁将军的第三条诊断准确无误。

在和平的日子里，罗浮、仙舟联盟对非敌方都是柔情脉脉，更别提自己人，还是自己的将军了。但是在多次确认腾骁教军的确是无力回天后，她又立刻变得冷酷无情起来，成为了真正的政治机器。

短短一日，罗浮各司就拟好了新任将军的推荐信，罗浮上下一致推选景元接任将军之位，第二天，这些文件便上呈到了元帅的桌案之上。

景元得知这件事时，是在探望刚醒来的腾骁将军的时候。

腾骁依旧是爽朗地对景元一笑，挥挥手示意他坐到病床边来，景元听话地照做了。

“对不起啊，咱们的小骁卫。”腾骁将军揉了把景元的发，完全看不出他此刻正在忍受命途之力在体内撕扯的痛苦，“我害得你当不了巡海游侠了。”

景元鼻头一酸：“将军、您别这么说……”

“好了好了，怎么要哭鼻子？在将军的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我已经很满足了，比不少同僚活得久那。”腾骁这句话是真心的，仙舟的将军需要领军作战，受各种严重的伤是常事，腾骁已经算是长寿的将军了，“你也别怪他们都举荐你，是我给他们说，如果我出了意外，罗浮上有没有其他合适的新生代，就推举你做将军。”

说到这里，腾骁语气里带上了些歉意：“真的抱歉，景元。你以后恐怕没有办法巡猎星海了。”

虽然有腾骁将军的举荐，但景元总归太年轻，资历不够，于是腾骁让他领了护送倏忽残骸到幽囚狱的任务。倏忽是联盟大敌，此行顺利的话便是给景元的履历重重填上一笔，足够堵住上面某些老家伙的嘴。

将手中的盒子递交给十王司判官，景元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