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舟靠岸,二人穿过竹间小道抵达云中谷。
放眼望去,谷内种满了蓝花楹,像是铺开一片紫色的海。花树下流水潺潺,木栈道纵横交错,一派静谧安然。
师执玉推开一间木屋的门,“你就住这吧。”
他抬手指了指栈道尽头一间略大些的木屋,道:“那是我的居室,有什么事,直接唤我即可。”
说罢欲走,褚栖迟却道:“我住在这……需要做什么?”
世上没有白住的房子,这一点褚栖迟很明白。
小时候的他寄人篱下,没少干劈柴烧水、清理茅厕的脏活累活。
师执玉像是完全没料到褚栖迟会这么说,怔了片刻,淡然道:“不必做什么。我收的是徒弟,不是仆役。”
想了想,许是怕他不自在,师执玉补充道:“你若有闲心,便帮我照顾鹦鹉吧。”
打点好后,师执玉去半山腰锄地,褚栖迟则留在屋内熟悉环境。
木屋不大,陈设简陋却不粗糙,一看便知被仔细打扫过,几乎算得上一尘不染。木床乍一看简朴至极,凑近一闻,却散发着淡淡的楠木香,想来价值不菲。床褥整整齐齐叠在一侧,和前世师执玉叠得方式一模一样。
褚栖迟慢悠悠枕着手臂躺下,深吸了一口气。
一切都十分熟悉。
前世他烧毁太华仙宗修炼宝地、废去某个门派长老的双臂、顺便杀了几波追杀他的仙盟修士后,数罪并罚,仙盟对他下达了通缉令。
师执玉知晓后并未和他撇开关系,反而拉着他一起逃亡。二人如同过街老鼠,只能隐居山林。
当时就住在这样一间简陋的屋子里。
两人白日上山劈柴、稻田插秧,晚上师执玉去茶楼酒肆做护卫,他便在家捆柴薪。日子过的虽平平淡淡,却安安稳稳。可以说是为数不多怀念的时光。
可后来他们还是被仙盟的人发现。
那一天的夜色很沉,褚栖迟还未回到住处,远远便看见冲天火光。
仙盟修士将木屋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他隐匿身形靠近,本以为又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修士,正打算祭剑再杀一次。
跳跃的火焰中,他看见师执玉弓着身形,似是摇摇欲坠。
一向仙风道骨的师尊不再清雅出尘,不再身姿挺拔。灰烬弄脏了他的脸,鲜血洇湿了他的衣袍。
师执玉死死握着白玉棍,抬手抹去唇角血迹:“本尊既是他的师父,一切罪责,便由本尊来担!”
师执玉极少与人交手,即便真打起来,也极少祭出本命法器。是以褚栖迟与他相处多年,都未见过传说中的“并生”。
那根五尺白玉棍通体如凝脂,挥动时带着细碎的霜痕。
他的灵力波动太强,前来讨伐的修士中不乏和他一样化神期的大能,多对一的情况下却不占优势。一时之间,巨大的灵力波动震得地动山摇,两人搭的木屋也轰然倒塌。
武力不占优势,那些修士开始攻心。
“无咎仙尊,你何必执迷不悟?”
“褚栖迟无视仙盟律法,视人命为草芥,你既出身名门,自当能辨黑白善恶,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如此袒护?!”
师执玉不语,只一昧出招。褚栖迟从未见过他如此狠厉的模样,人群血脑喷溅,鲜红的液体溅在他暖玉般的脸上。
“师弟!此刻回头还不算太晚!”
打斗中,玄通的声音传来。他打断两方战局,趁师执玉缠斗时抓住了他的手臂。
方一触碰,两人都如电流通体颤了片刻。师执玉想抽出手却徒劳无功,玄通的力气大得几乎要将手腕扭断:“跟我回太华仙宗,我现在还能保你!”
他不由分说将人按进怀里,在旁人看来颇有些暧昧的怪异。
尽管师执玉没动,褚栖迟却看出他眼里的厌恶……以及,害怕。
褚栖迟没有一丝犹豫,顷刻现身,如一阵邪风割破了外围修士的喉管。
几名化神期仙尊都祭出法器向他攻来,一时间剑光灵光亮如白昼,血流成河。所有人都在这一瞬杀红了眼,若能斩杀魔头,便能一举成名,在仙盟流芳百世,拥有至高无上的荣誉。
褚栖迟被火光层层围住,看着一双双目的性极强的眼睛,眼底陡沉,正想放开冥火撕烂这些虚伪的东西。
忽然间,有人惊呼出声。
“玄通仙尊!!”
众人停下动作,只见半截白玉棍自玄通的心口贯穿而出,血流顺着棍上竹纹蜿蜒而下,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师执玉浑身上下尽是杀意,一字一句道:“别、碰、我。”
一群人还沉浸在他残杀师兄的震惊中,霎时,夜空落下一道金柱,带着不可阻挡之势猛然砸下。
那道金柱裹着浑厚的灵力,像是压下一座山,直逼师执玉而去。
离得近的弟子都被那股气浪轰飞几丈远,师执玉以最快的速度闪避,却还是被击中一条腿。
褚栖迟扑过去:“师尊,你怎么样?”
师执玉额间浮着细密汗水,整张脸惨白如雪,剧烈疼痛让他浑身抖如筛糠,说不出一个字。
褚栖迟顺着他下半身看去,他右腿已然成了一摊烂泥,血肉模糊,还混着几块碎骨。
半空中一道人影落下,声音响彻云霄。
“无咎,你既说以一人之力担责,那便由你来偿还他的罪孽!”
所有人抱剑行礼,声如洪钟:
“恭迎盟主——”
“……”
“……”
褚栖迟梦中惊醒,方正的床顶映入眼帘。
他竟然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