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铺得太舒服,以至于他沾床就倒。
他半坐起身,抬手揉了揉眉心。
梦的后续如何,他只记得一个大概了。大乘期的仙盟盟主亲临捉拿,师执玉受到重创,死局之下,他第一次使用禁术。
当时的焚天术还不成熟,却足以让他二人脱身而去。
也是在那次之后,他发现仅靠焚天术远远不够,又在之后十年创造了第二道禁术——禁傀。
修为大成,某一天,他说:“我想报仇。”
师执玉说:“你只管去做就是了。”
至此,修仙界的噩梦出现了。
往年仙门宗派得了什么宝贝,必定放出来让大伙开开眼界,炫耀一番。褚栖迟再度现世后,但凡有什么宝贝,仙门恨不得掘地三千尺埋进去。
失了宝贝事小,被灭门事大。
自他因一枚骨哨灭了驭灵宗满门后,各家仙门夜以继日加固结界,整日提心吊胆。祖上传下的镇派之宝一时变成了烫手山芋,扔了有失颜面,留着又怕被魔头盯上。
那些逼近真人的禁傀比冥火更为诡谲。其外形变幻莫测,不费些心力根本辨别不出,不少长老仙尊都悄无声息死在禁傀手上。
绝望的是,傀儡没有生命,将其彻底杀死几乎不可能。想要活命,只能无穷无尽地逃亡下去躲避追杀。
天道好轮回,曾经人人喊打的老鼠变成了捉人的猫。
褚栖迟似乎也很享受这种追人的过程,常常将人逼至退无可退,愤恨自戕。
越到后期,他心魔越强,忍耐力也越差。甚至不需要理由,提着剑就只身一人去大开杀戒。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太华仙宗、长生药谷等名门名派都被夷为平地。
再后来,他越来越残暴嗜血,有时候甚至分不清到底是他在操控肉身,还是肉身在操纵他。活人在他眼中成了一根根血管、一颗跳动的心脏。他炼化的禁傀也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至邪之物。
失去肉身控制权前杀的最后一个人,便是仙盟盟主。
禁傀将他的手脚折成常人无法折叠的角度,一根根拔掉他的头发、指甲。偏偏褚栖迟还封住了他的嘴,任他再痛苦也无法喊叫出声。
褚栖迟就这样把修仙界第一人压折成了人球,还恶趣味地滚到师执玉面前。
那次,师执玉第一回在眼里流露出恶心。
而心魔也彻底夺舍,占据了他的肉身。
再恢复意识时,是他被围剿山巅,即将死去的时刻。
“……”
“哒、哒、哒——”
远处传来铁锤敲打声,一下一下,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明显。
褚栖迟拉回思绪,推门,循着声响沿木栈一路向江边。
水面波光粼粼,平静的圆月倒映在水底,好似沉下一块白玉。
不知何时,江面多出了一截栈道。木栈尽头,墨绿身影正在敲打木板。
师执玉竟然在搭桥。
褚栖迟走了过去:“师尊?”
师执玉身子半浸在江水里,手上不停:“嗯?你来了。”
“你这是……?”
师执玉笑笑:“白日掌门师兄说的不无道理,无极山离学堂较远,你尚不能御剑,天天划船也不是个办法。我想了想,不如搭一座木桥横跨两岸,也方便你日后听学。”
褚栖迟道:“我来帮你。”
“不必……好吧。”
话还未说完,褚栖迟已经跳下水来,师执玉无法,只能将工具递给他。
其实以师执玉的修为,用灵力搭建一座栈桥并不难,偏偏师执玉凡事都喜欢亲力亲为,享受动手的过程,这才一锤一钉打算慢工出细活。
二人全神贯注搭了一小段,抬眼,皆是一阵沉默。
师执玉修的栈道结实整齐,还美观非常,可到褚栖迟这边,就根本不能看了。歪歪扭扭不说,看上去摇晃至极,踩上去必然摔个大坑,直直跌落江底。
褚栖迟先一步认错:“……弟子手艺不精。”
师执玉又是一阵沉默:“……无妨。”
褚栖迟停也不是,行也不是,原地踌躇了半晌,手背忽然覆上一阵暖意。
师执玉绕到他身后,握着他拿钉锤的手,轻声道:“我教你。”
褚栖迟感觉到他手上微微用力,二人合力握紧锤子,对着木桩敲下去。
一下,又一下。
“底座需要修牢固些,才不会倾斜。”
声音飘在耳边,低低的。褚栖迟嗯了一声,感觉耳根一阵发红。
不知是不是浸了水、湿了身的缘故,师执玉身上那股茶香似乎更加浓郁了,熏的他头晕脑胀,根本没听清他说的要领。
忽然间,他瞥见师执玉露出的一节小臂。
三指宽的黑痕如粗绳缠绕在他小臂,其上隐约可见一些暗红的咒文。师执玉的皮肤很白,正因如此,那些盘绕的黑色痕迹便格外刺眼。
创造出两大禁术的褚栖迟自然对这些稀奇古怪的邪门诅咒有所涉猎。
这是施咒者的标记,并且,能在诅咒消散后还留下如此深重的痕迹,说明他使用了一种能够毁城灭国的强大恶咒。
褚栖迟前世并未深入了解师执玉,但他知晓他的为人。
连狸奴去世都能伤感半月的人,为何会布施这样的诅咒蚕食人肉、吸食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