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神时,他手上忽然一轻。
师执玉收回手,道:“今夜就到这吧,造桥这事急不来。”
他翻身上桥,顺带把褚栖迟也拉了上来。
褚栖迟被他“强行”夺了工具,疑惑道:“只修这些,够么?”
师执玉不知从哪翻出一瓶伤药,道:“你还有伤在身,得好生静养,不能在水里待太久。”
其实他的伤好的快差不多了,但在师执玉看来依然很严重。
此时的师执玉在褚栖迟眼里莫名有点慈祥。
师执玉卷起他袖口,露出被雷石烧伤的小臂。仔细端详片刻,点头:“恢复的尚可,这两天还是不要碰水了。”
褚栖迟无奈笑了笑:“师尊,我是个男人,这点小伤不必放在心上。你未免太护着我了?”
不止是为他讨公道,连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是。简直把他当孩子宠。
师执玉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为师只有你这么一个乖徒,以后万事都得指望你,自然要小心护着。”
听见“乖徒”二字,褚栖迟挑了挑眉。
他看起来和乖徒简直是毫不沾边。
但说都这么说了,只能有点乖地道:“好。”
听起来大概是要为师执玉养老送终、盖棺修坟之类的。虽然修仙之人寿命极长,尤其是到师执玉这个境界,容貌已经不会再衰老改变。不过,人们总是对死得其所、入土为安有所追求。再一想,前世他先师执玉一步离世,还未尽师徒之情,着实可惜。
说到这,他又想起留在禁地的冥火。
“师尊,禁地那些痕迹是你消除的么?”
师执玉没有否认:“是。”
褚栖迟不解:“你应当能感受到那些邪气。为何要帮我?难道不怕我误入歧途,一条黑路走到底?”
师执玉摇头:“有些东西并不是非黑即白的,正亦邪,邪亦正,全看你如何去用。”
他这样一说,褚栖迟联想到他手上那些恶痕。
前世师执玉身上并没有这样的痕迹,他很确定。纯白无暇的好人背负成千上万条人命,究竟是正是邪?
褚栖迟道:“假使,我真的走到万劫不复的地步,你待如何?”
师执玉凝视着他,浅褐的眼眸一动不动。半晌,低低笑起来。
“真到那时,别把为师供出来就行了。”
他起身往回走,“夜深了,回去歇息吧,明日还有早课。”
月色沉沉,一点明光,修长身形在水面拉出长长的影子,慢慢掠过水波,又消失在黑夜里。
*
之后小半月,褚栖迟白天去桃李苑听学,夜间陪师执玉修缮木栈。
渐渐的,静虚长老发现低阶课程不适合他,便向玄通仙尊提议让他和师兄师姐们一同听学。
于是褚栖迟成了首个、也是唯一一个刚入门就安排到高阶课堂的弟子。
堂内,玄通正在讲述画阵要领,弟子们围坐一圈细细聆听。褚栖迟听了好一阵,百无聊赖,翻出腰带下坠着的一枚山鬼花钱。
他捏着这枚东西翻来覆去看。
铜钱外圆内方,正面印着山鬼雷霆、杀鬼降精、斩妖避邪、永保神清四句,背面画着八卦。
今日出门时,师执玉早早在栈桥上等他,递给他这一枚铜钱,说是能辟邪化煞、护佑平安。
也不知避的是什么邪,仙门内最邪的恐怕就是他自己。
“褚栖迟,你来回答。”
忽然被点名,众人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褚栖迟看了旁人两眼,似乎没人愿意告诉他问题是什么,只得先起身。
玄通面色一沉,厉声道:“答不出来么?站着!杨旭,你来回答。”
被点的杨师兄侃侃道:“画阵需从阵眼起笔,由此生灵,运笔时灵力要稳,不可忽强忽弱。”
玄通点头,又问:“倘若阵纹绘至中途,灵力衔接中断,该当如何?”
杨师兄道:“阵线半程断裂,须得寻朱砂从头再来,切不可盲目衔接断处,断口处灵力续不上,勉强相接也只是一摊死线。”
玄通正要再点头,褚栖迟却道:“道行不深,自然接不上。”
杨师兄道:“哦?师弟这话说的未免有些自大,难道你能做到?”
底下渐有议论声,“他一个刚入门几天的小子,听学走神就罢了,还敢如此大言不惭?”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以为自己是谁?”
“果然如杨师兄所言,狂妄至极。听说他在弟子大选前就与人在西藤苑斗殴,品性果然差。”
“无咎仙尊到底看上他什么了?这样的人也收……”
褚栖迟没理会,径直走向场中。四四方方的黄纸上以朱砂绘就一张阵纹,正是玄通刚才为教学所画。
他俯身,手掌盖住其中一块阵脚。
只见他手臂微动,掌下滋滋冒出阵阵黑烟。原本绘在纸上的红色阵纹随着他动作逐渐消散,不多时,符阵光芒暗淡下去,只剩下半边。
玄通双眉紧蹙:“……你!”
这小子竟然这么轻易就把他画成的阵法抹去了一半?!
褚栖迟向离最近的师姐伸手:“劳驾,递一下朱砂。”
沉浸在惊异中的师姐足足愣了几息,才被旁人提醒回神。
接了东西,褚栖迟在黄纸上洋洋洒洒落笔,看起来随意至极,笔法没有半点讲究,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野路子,看着就不太正统。
可看归看,落笔时,“嗡——”的一声,原本熄灭的阵光顷刻亮了起来,甚至比之前更甚。
玄通再一近看,原本他画的小型传送阵只能传走一些不大的死物,比如花瓶、铜镜这类。可褚栖迟再接上的另半边,不仅完美无缺,还增强了阵法效力,在短距离内传走一个活生生的人都不在话下。
“这……怎么可能?”有人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