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一愣，眼神鹰隼一般锁定在自己的学生身上：“说说看。”

“我没法调查到父亲外出时的经历，就从王宫内部查起。”佩得罗解释道，“除了工作以外，父亲待得最久的地方，就是藏书馆。所以我问父亲要来了藏书馆的权限。”

埃德蒙递去赞同的目光。这是一个正确的调查方向。

藏书馆是安达尔多年来亲手积累的私藏，收纳的魔法文献、典籍、手稿与历史记录远比公共图书馆丰富得多。就连许多魔法研究学士都经常需要借用安达尔的藏书馆，因为里头许多魔法理论根本不能在其他地方找到——安达尔是大陆上最强大的魔法师，他能施展的很多魔法已经超出了魔法协会的理解，相关的手稿和研究记录自然是孤本。

在这之前，佩得罗只是偶尔才能进去一饱眼福。但不久前他以休息的名义，向安达尔借来了较长时间的借阅权限，得以在这里寻找线索。果不其然，他很快有了发现。

“我特意要来了藏书馆全部的权限，连父亲没有对外公开的研究草稿我都看过了，主要集中在从三年前到现在的记录。”佩得罗道。

佩得罗转进某个书架背后，拿下来几本厚厚的手稿。埃德蒙打开一看，发现上面都是安达尔的手记，记录了各种魔法研究的实验成果和理论总结。

“从三年前开始，父亲的研究重点就直接锁定在变形术上。在之后的两年内，他用魔法种对魔法的感知天赋，先后开发出多种变形魔法的新形式，比如把非生命物质短暂变形为有短暂活动能力的魔法仆从，或者转换非智慧生物的形态。”

埃德蒙的脸色逐渐阴沉下去。变形魔法被长期视作黑魔法是有原因的：它影响了物质原本的存在，自然也影响了相应的认知规则。因为，在不知道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形、又没有足够的魔法力量来识破其中本质的时候，就会引发各式各样的矛盾。

——比如，如果一把杀人的刀被变成了一块不起眼的砖，而督查的魔法师又没有强大到发现这点异常的话，一场凶案该怎么入手解决呢？

变形魔法引申出的变化太多，难以一一界定，连成熟的魔法师掌握都有难度。教会认为变形魔法会徒增混乱，于是千年以前就把它打成了“黑魔法”。

埃德蒙当然不是纠结于“黑魔法”的迂腐定义，他自己就是安达尔魔法改革的坚定支持者。他恐惧的是，这个最强大的魔法师，如果在钻研不可控的力量时失控，那有谁能去拦住他呢？变形魔法这个未知领域，可没有任何监管和安全保障。

佩得罗看出了埃德蒙的隐忧。但和老师不一样，佩得罗对安达尔的能力有一种说不出的信任。他模拟过那些魔法手稿里记录的施法过程，非常陌生，但是流畅自然。他相信只要有足够的力量，自己也能做到如臂使指。

是因为同样有魔法种的血统吗？佩得罗心中大概有这么一个答案。魔法种太过稀少，他们的天赋至今没人能摸索出上限。在安达尔之前没有人敢想象这些新的魔法使用方式，佩得罗第一次见到，却一点都不怀疑它们的可行性。不过这些都不是核心问题。

佩得罗把手稿翻到两年前的某一页日志，给埃德蒙看。

“就记录来看，父亲在变形魔法上最高的成就，是把一头鹿变成了一只猫，再原样变了回去，对实验体的生命没有任何危害。但是仅此而已了。”

埃德蒙听明白了：安达尔没有找到能施展于人类身上的变形术，何谈把一个海神变成人类。所以，波塞冬身上的变形魔法不可能是安达尔研究出来的，它有另外的来源。

“不过，在半年前的某个时间点，父亲的研究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佩得罗神色严峻，“他的魔法实验记录停止了。”

埃德蒙便把手记往后翻，果然发现了大片的空白。

“为什么？”埃德蒙拧眉。

佩得罗摇摇头：“不知道。手记里没有什么特别的说明，只留下了一个诡异的符号。”

他替埃德蒙把手记翻到一页，指着一个角落，埃德蒙看见那里有一个很浅淡的手绘黑色图案。

一个被圆圈包绕的黑色六芒星。

它虚虚浮在羊皮纸表面，若隐若现。埃德蒙触摸了一下，发现那里的纸面一片光洁，没有任何笔痕。这个记号没有画在纸上，或者说——

“你用上了溯源魔法。”埃德蒙吸了一口气，“安达尔涂掉了这个记号？”

佩得罗点头，有些懊丧：“不只是这个记号，其实手记剩下空白的部分都有过记录的痕迹。我使用溯源魔法能感受到，但是还原不出来其他东西了。我找到的线索，只有这一个黑色的六芒星。这是因为，它上头残留的魔法气息最强烈。”

讲到这里，二人面面相觑。

黑色的六芒星？

六芒星他们不陌生，那是教会、白神的代表符号。但那六芒星是白色的，教会用了最强的定义魔法，来保证这个标志不论用任何方式呈现，都会是白色的。安达尔认为这是个形式主义问题，区区一个符号，他从来没在这方面和教会过多纠结。平时他也不介意弟弟亚瑟戴着白色六芒星在他眼前大摇大摆。

那这个刻意记录的黑色六芒星又是什么含义？

二人想不透。但有一点毋庸置疑：这个从没见过的黑色六芒星标记着安达尔可能从外部获得了新的魔法提示，从这里继续深入调查不会有错。

“看来王宫内的记录调查只能到这个地步了。”埃德蒙沉吟，“接下来就是调查安达尔外出的踪迹。”

“要怎么做？”

“这个标记的时间点是半年前出现的，我需要去调查那段时间安达尔的出行记录。”埃德蒙道，“就算是安达尔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到处旅游，要去远离王都的地方，必须使用王都中心的公共传送阵。之后，不论他落脚的地方是哪座城镇，那里的传送阵都会留下记录。”

“但是父亲还可以使用短距离的传送魔法，自己暂时建造一个传送阵不成问题。这种情况要怎么追踪呢？”

埃德蒙指指眼睛：“魔法种的眼睛。幻身术只能骗过普通人，对魔法师没有作用，只要见过就会留下深刻的印象。”

“这个黑魔法肯定不是一下就能发现的，不然安达尔也不至于连着三年都在外头搜寻。如果他要四处寻找一种未知的目标，他一定会在某些地方长时间逗留。只要有魔法力量的地界，公国规定必须有魔法师镇守。找目击者不是什么难事，就是要费些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