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塞冬乖巧地点头。他知道这句话对安达尔来说很重要，无论如何他肯定记得。

安达尔笑了一下，紧紧搂住波塞冬，把即将失控的表情藏在对方的怀里。

别急，慢慢来。他告诉自己。还有下半辈子呢。

哪怕要等到生命尽头，波塞冬才能理解这句话的一星半点，对自己来说都是值得的。

为了那一刻，付出什么都是值得的。

只要一直在一起……

“我可以做到的，只要你希望。”波塞冬突然出声，郑重其事。

安达尔一愣，才发现自己在欢愉之后过分松懈，竟不小心把最后一句心声给漏了出去。他不由为自己的幼稚失笑，然而没过一会儿，他的笑容缓缓收了起来。

他们哪里有这样的可能？

一位五百岁也不是寿命上限的帝鲸，和一个三十岁就步入中年的人类。

他们之间没有“一直”。

“大概吧。”安达尔含糊道，不想细究这个让他更加痛楚的问题。波塞冬却叹息一声。

“我觉得这不是‘大概’，你是认真的，安达尔。”他吻着安达尔的指尖，“这是你第一次和我提到这个希望，你不会随随便便就产生这样的想法。”

安达尔闻言，异常错愕：“我是第一次提？”

波塞冬嗯了一声：“你曾经告诉我，说出来的和心里想的意义是不一样的。你没限制心灵感应的时候，我确实听到过几次。但你从没当面和我说过。”

“从来没有说过？”

“从来没有。”

安达尔哑口无言，却也匪夷所思。他当然相信波塞冬的记性，那自己确实从来没有亲口告诉过波塞冬：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怎么会呢？当年那么多机会——

安达尔掐住眉心，懊恼地意识到一件事：当年确实有很多机会，但他最后的选择都是不说。

为什么呢？安达尔绞尽脑汁地回忆。

一开始……是不敢想象；后来，是不敢说；再往后，是觉得再也不可能，于是把这件事深埋心底。直到最后，面对波塞冬坚决的眼神，他便彻底泯灭了这个念头。从此这只是梦中也不敢直视的渺茫念想。

安达尔心如刀绞。

“那我现在说了，你怎么想呢？”他把脸埋进波塞冬的胸膛里，咬牙忍耐钻心的痛楚。

“只要是你希望的事，我就会做。”波塞冬平静地回答，他不顾安达尔徒劳的抗议，把对方从自己怀里挖出来，注视着那双金色的眼睛，“我什么时候食言过？”

没有。

安达尔黯然。的确，十五年前他从来没有直截了当地坦白自己的欲望。

不行，事情不能这么算。难道当初他们突兀的分离，责任全要算到自己头上吗？

“你现在聪明了，怎么当初就不清楚呢？”安达尔双眼通红，非常不甘心。如果只是因为自己欠了那一句话，就白受这十五年的痛苦……

然而，偏偏是自己最明白波塞冬思考的方式，安达尔几乎咬碎牙关。帝鲸可是这世上最恒久不变的生物啊，怎么能去指责他呢？只过了十五年，对他来说这点时间连变化都来不及。现在这般秋后算账，怕只是自己不甘心作祟而已，并没有任何意义——

“我当时确实不知道。”

果然如此，安达尔心如死灰。

“但是，我不应该不知道。”

“这是我的不对。”

什么？安达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抬头，只瞧见波塞冬温和的目光。他的眼神不曾变过，哪怕身体已经缩小了数百倍。

“你是个人类，不是海族，更不是帝鲸，以前我却时常忘记这一点最重要的差别。否则，以我的智慧，应该更早意识到你的希望。哪怕是现在，我认为我依然理解错了很多事情。”

“教教我，安达尔。我不想再弄错你的任何事情。”他轻抚过安达尔柔润的双唇，上面是刚才缠绵时未褪的赤红色，“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是你把我变成人类的其中一个目的。”

安达尔怔怔地看着波塞冬的眼睛，在那一片平静的灰色中看见自己小小的倒影。他默然许久，直到在波塞冬怀中心神交瘁地睡过去时，依然没有给予对方任何回应。

你的感觉完全正确。

安达尔栖身在所爱之人的怀抱中，在梦的边缘幽幽叹了一声。

可惜……波塞冬，你忘了最根本的前提。

如果我们的思考方式没有差别，如果你会用人类的方式设身处地，或者自己一开始就明白你帝鲸的脑回路，我们就不会相识，不会相伴，不会相别离，更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