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我觉得,要不是我想去死,我这辈子都不会遇到你。”
安达尔躺在波塞冬的背上,开玩笑般说道。他已经有接近一年没有那样的恶劣念头了,偶尔猛一想起,那一瞬间仿佛在冰洋中又浸了个湿透。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就当十六岁之前没有活过,现在好得很,我涅槃重生了。安达尔摸了摸自己的冷汗,安慰自己。
“是啊。”波塞冬在他身下哼哼一声。
安达尔一骨碌爬起来,不悦道:“你应和什么?我刚才的话一点都不好听。”有些话自己可以说,要是被搭理了,反而会很难堪。
“什么叫好听?我赞同你,是因为那就是事实。”
安达尔噎了一下,不得不承认这句话。要不是他试图把自己漂到远海淹死,他确实也不会遇到波塞冬,更不会现在还能有余裕慨叹自己的人生。
“安达尔,你听我说。我真的非常高兴,你以前想自杀。”
安达尔脸一垮,这叫什么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多谢,我还真不知道我的自杀这么有价值。”他咬牙切齿地捶了一下巨鲸的后背,用了最狠的力道砸在了波塞冬的痒痒点上。出乎意料的,波塞冬没有打喷嚏,只是稍微抖了抖身体。
“真的。如果不是你有这样的想法,我就不会遇见你了。”他认真地把安达尔的话重复了一遍。
安达尔气还没消:“别学我说话。”
“我很认真的。”波塞冬喷了一口雾,“重点是,你‘曾经’有过那个念头。”他把重音咬在那两个字上。
“那太正常了。你也见过,有一些被逐出族群的海豚会主动选择溺亡……”
“你是想说,我之前的经历确实凄惨到可以让我产生自杀的想法,对吗?”安达尔垮下脸来,“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不代表它是有价值的。”
“怎么没有呢?”波塞冬轻笑一声,“你没有出现过那样的想法,你现在就会是另外一种样子,也许还在陆地上心灰意冷地生活。也许,最巧合的情况下,我还能有天大的运气能捡到你,那也不会是现在的你。那我就直接把那个你淹死,因为那样的你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安达尔摸着波塞冬柔韧的肌肉,掌心下隔着湿凉的海水,是一片温热。他咬唇划拉了一会儿,才说:“你的意思是,因为我曾经想自杀,从中才让我产生了新的意义。就这样,你当时才没有继续淹死我,才想让我留在你身边。”
“是的。”波塞冬轻声道,“你知道你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
安达尔被这直白的表达震住了,吞吞吐吐半天,才小声挤出一句回答:“现在我知道了。”他的脸已经烧得快化了,恨不得现在倒栽葱掉进海里冷静一下。
心灵感应另一头像岩浆一样沸腾,波塞冬怎么可能感觉不到?他自己不遑多让,心脏仿佛被摁在海底热泉上,很快和安达尔一起燃烧起来。
真是奇怪,波塞冬从来不知道心灵感应时会和另一方产生同样的感受。安达尔有悄悄用什么魔法吗?波塞冬转念一想,那也没关系,他喜欢这种感觉。
只要安达尔的心灵感应还在,那自己怎样都会高兴的。
一人一鲸就这样在暖洋洋的日光中散漫地挥霍了许多时光,直到波塞冬突然想起来一个很不妥当的问题。
“安达尔,我要向你道歉。”
背上的人类含糊应了一声,翻了个身又要继续睡了。波塞冬见状,便不打算打扰他的安眠,只是用心灵感应极其小声地留下一段话。也许安达尔醒来时,会想起来听一听。
“之前,我不应该讨论其他生命的例子。你就是你,你经历的事情只有你有感受,那种感受是你自己的,没有其他例子可以对比。”
“我只是听过你的一些描述,看到你的一些反应。你相信我,安达尔,从那里面,我感受到了很多痛苦。那肯定不是你全部的真实体验,但那些痛苦比藤壶啃了我还难受。”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一开始就不要遭受那些毫无道理的折磨。折磨就是折磨,就算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也不会改变它的本质。你应该讨厌他们,那太对了。”
“只是,我认为——记住,这只是我认为——那些痛苦就是你的一部分。我有种感觉,这和‘曾经想自杀’一样,也是我想让你留在身边的理由。不是作为故事的添头,只是作为你的某个部分而已。”
波塞冬絮絮叨叨地讲了许多,时不时得停下来歇口气,他无奈地叹了一声。
“唉……我现在心脏好疼。刚才开始它就很难受,不听我使唤了。这种情况是在遇见你之后才出现的,而且越来越频繁了。我不理解,帝鲸的身体从来不会有异常。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不是什么坏事……”
波塞冬的喃喃自语声渐渐消失了,他闭上眼睛,像以前一样,开始静静等候他的人类再次醒来。而他的背上,安达尔睁开了眼睛,泪水开了闸一样流下去,混在海水里,一起浸湿了发鬓。
当太阳落山,群星升起,波塞冬从游神中回转,发现安达尔还维持着同一个僵硬的姿势蜷缩在自己背上,一声不吭。对方的头部附近还有温热的水滴源源不断地坠落。
波塞冬不安起来,安达尔在流泪,心灵感应那边却无比通透,只有微微的倦意。
眼泪不都是痛苦或者悲伤吗?但安达尔明显哪个都不是,这是怎么回事?
“你还好吗?”波塞冬有些焦急。
对方好像被这呼唤醒过神来,轻轻嗯了一声。
“那我问你,波塞冬。”安达尔的声音几乎散在海风里,“如果以后,我又想自杀了呢?”
“绝对不行!”
波塞冬大吼了一声,从未有过的高亢声调把安达尔吓了一大跳。帝鲸的失态搅动了洋流,整片海域都恐慌地动荡起来,海族的抗议声接踵而至。然而一人一鲸谁都没心思理会。
安达尔百感交集,轻轻揉着波塞冬的背,想让他放松下来。巨鲸却依旧浑身紧绷,焦虑地上下沉浮,掀起巨浪拍向远处的小岛。
“那样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所以,我不会让你死的。”波塞冬的语气无比坚硬。
安达尔百感交集地笑了一下:“知道了知道了。”他就不该提这个令人反感的假设。幸好,他从波塞冬那里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波塞冬还没发现自己反应过激,生怕那种微弱的可能性会被实践,开始在海面上团团打转。安达尔歉疚无比,滑进海中来到波塞冬的眼睛边,亲吻对方冰冷的眼睑。
“只是假设,我不会再提了。它不会发生的,我保证。”他一遍遍地安抚着惶恐的大鲸鱼,直到对方柔顺地贴在自己身边。
一切平静之后,安达尔靠在波塞冬身上,看着满天星光,很浅地笑了一下。
我爱波塞冬,他心想,这是真的。
我承认了,我不装傻了。
安达尔在十七岁的盛夏中,明白自己真的爱上了一头鲸鱼。
然后,他从三十三岁的盛夏中醒来,从波塞冬的臂弯中醒来,终于重新找回了一丝内心的平静。
“你看起来比昨天好很多。”波塞冬吻了一下安达尔的额头。
安达尔点头,自然地回吻对方的脸颊。心情调理完毕,现在他得集中精神处理“游猎”行动的后续工作。
面前的书桌上立着一支金光闪闪的羽毛笔和几张羊皮纸。安达尔兀自沉思的时候,那支羽毛笔就唰唰唰地在纸上自动书写,随后把内容又誊抄了几份。书写完毕后,那几张羊皮纸不约而同地亮起金光,工整地折叠成方块塞进信封里。
安达尔直接用手指在每封信封的封口上摁了一下。细细的金色磷光从他的指尖处散出去,迅速封锁了每一封信。安达尔响指一敲,一大半的信封腾空而起,在空中灵巧地折叠几下,化作小巧的纸鹤,迅速从窗口飞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怎么还有几封信没用赋灵术送出去?”波塞冬不解道。赋灵术是最快的送信方式,安达尔做出来的纸鹤在半天内就可以横跨全大陆。既然信里都是一样的内容,波塞冬不懂为什么要专门剩下两三封信不走捷径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