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达尔离开寝殿,迅速传送来到埃德蒙府上的书房里,使了个传音术,让佩得罗来找他。
佩得罗来得很快。这几天他一直守在埃德蒙身边,直接住在公爵府里,和安达尔分头策应。此刻,一瞧见安达尔的脸,佩得罗大吃一惊。
“父亲,您的眼睛……”
安达尔不需要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眼睛肯定通红又肿胀,他还从来没在佩得罗面前如此失态过。他来公爵府,一是紧接着白日的要事相商,二是……他实在不知道如何面对波塞冬。
他捂住眼睛安静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无碍。埃德蒙的情况怎么样了?”
“今天下午就恢复原样了,现在去和王都魔法协会理论了。”佩得罗迅速回应。虽然父亲不愿提及,但他多少清楚,父亲的情绪失控肯定和波塞冬有关。
佩得罗不担心父亲和波塞冬的私人恩怨如何复杂。他关心的是他们的矛盾何时能解决,如果尽快那自然最好,他们需要波塞冬这个强大忠诚的队友,为接下来黑白神的潜在威胁做准备。
安达尔觑了一眼佩得罗的神色,心中颇为赞叹。这孩子,难得的心性,先前提议借用塞拉恢复伤势的时间差拿了先手,将白神密室的真相解释权握在手中;之后又软硬兼施摁住了教会的躁动。现在,他又敢瞧着眼色,大胆把父亲的情人、一位帝鲸考虑作为己方力量。
行动够果断,思考够清晰,胆气也够看。是个好孩子,也是个好王储。安达尔的眼神柔和了很多,也有许多骄傲。
“现在教会的情况怎么样?”安达尔问道。
佩得罗眼神一肃,整个人瞬间锋利起来。
“塞拉昨天就歇了气焰,应当是在蛰伏观望。不过,她的说法应该在教会中传播开了。还有,教会新的元老会已经定好了大部分人选。信息来报,这轮遴选的标准除了资历,更重要的是对教会的贡献和白神的忠诚度。”
“还有……不出意外,王叔将会成为新晋元老之一。他已经迁出宅邸,搬到教区去了。”
安达尔波澜不惊地点点头,亚瑟这个做法一点都不让他意外。只可惜,以往自己看在生父罗夏大公、同父异母的亲缘关系还有王室的面子上对他手下留情,以后怕是要留不得半点情面了。
“此后你不必认这个王叔了。”安达尔这么告诉佩得罗。对方了然点头。
“王都的居民对这次的事件反应如何?”安达尔接着问。
佩得罗皱起眉头,这才是他们要面对的难题。
“一开始我们趁塞拉伤重昏迷,得了先机,声称是教会擅自举办的福神仪式失控才造成的大规模伤亡。那时,王都的议论焦点确实集中在教会方面,毕竟我们确实差点丧命。”父子二人离开教堂时倒是完好无损——多亏波塞冬的治疗魔法,他们是用了幻身术才做出重伤的模样。
“后来塞拉百般抗辩,归罪于我们,坚称是我们两位‘罪恶的血脉’在场,才导致福神仪式失败。想来是大主教多年的经营有了作用,舆论有所摆动,居民们将信将疑,但也不好公开质疑王室。”
某种程度上,王室和教会说的都是真话,安达尔心中冷笑一声。
“教会渎神的证据呢?”他冷声问道。
佩得罗冷声回应:“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准备在公开场合应对。”
“自从我们公开声明,教会说法应当待与王室核实后,教会的布告就贴满了大街小巷。作为应对,我让许多亲随乔装打扮,在商会、酒馆、市集里口头传播信息,引导居民议论思路。现在一时两方都僵住了,不过,民间的舆论发酵得很快。再这么膨胀下去,吃亏的只会是我们。”
安达尔赞赏地点点头,问道:“地方魔法协会呢?消息走漏了吗?”王都的中心魔法协会立场不易腐蚀,又有埃德蒙负责,他并不担心。
佩得罗面露难色:“很难保证,毕竟魔法协会和教会时常勠力同心。有些地方,地区教会知道了,就等于那里的魔法协会知道了。而且论地方上的信仰影响,我们远远不及教会。您看……”
安达尔不假思索。
“不必理会王都范围以外的信息流传,我们鞭长莫及。只管集中力量封锁王都,避免有效信息源流出。实在紧急,就干扰信息源,以避免危害扩大。王室的稳定,尤其是我们俩的敏感身份,一定要注意维护。”
“教会的信息肯定会传到各个分教堂,外头必有动乱,这些只能等我们处理完总教会的问题再抽空应对。但消息传递存在时间差,真实性也会打一些折扣,容不得地方教会立刻作出大文章。所以王都内的纷争必须速战速决。”
“还有,迅速稳住与王室亲善的地方魔法协会,不能让他们动摇根本信任。王都以外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安达尔拍板决定。
佩得罗凝重地应了。
安达尔顿了一会儿,苦笑一声:“说实话,我认为我们的努力随时都可能作废。”
佩得罗一愣,不明白父亲为何如此悲观。
安达尔摇头:“有两尊‘神’要苏醒了。真到那个时刻,凡人的争斗也许都不再重要了。”
黑白神要醒?佩得罗一下明白了,立时悚然。安达尔并不隐瞒,把波塞冬的推论告诉了他。
“也转告埃德蒙,我现在……还不好见他。”安达尔面露愧色。
佩得罗沉吟一会儿,问道:“其他公爵和高级魔法师呢?”
“走漏一些隐晦的消息来预警,我们不能对这种灾难性事件毫无准备。传递给以克莱恩公爵为代表的那些亲善王室的高级魔法师;还有此前‘游猎’行动中考察的几位公爵,也可以纳入准备范畴。”
“但消息绝不能大范围散出去,要避免全盘托出,否则会引起恐慌。毕竟连我们都没清楚其中内情。”安达尔摇摇头。
佩得罗明白,又问道:“那塞拉……如何应对?前两日我与她打过几次照面,见她那模样,与平日差别很大。她对白神的维护尊崇似乎更加狂热了。”
佩得罗很费解,当时在场的其他教徒都被白神那漠然无理的举动打击得失魂落魄,塞拉怎么反而变本加厉呢?
“我一点都不奇怪。你和塞拉直接打的交道不多。”安达尔淡淡地说,“她以这个年纪坐到大主教的位子上,靠的是非凡的经营。这种经营全靠她的性子高效得来。”
“此人偏执强势,在她眼中一切非黑即白,她还擅长用自己的逻辑包装事实。教会只是她获取权力结构的一部分。”安达尔不赞成地摇摇头,“现在的她很危险。就算白神当着她的面踩死人,她估计也会亲自去帮白神擦脚并大声颂扬神的举动。神的旨意是否合理,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好不留情面的指责啊,佩得罗有些惊讶。安达尔看他发愣,有些好笑:“我可一直都不喜欢她,你当我胡乱发发脾气便是。我说这些是想让你多留心她,她平时就格外难缠。现在她狂热劲上来,又拿神意做倚仗,只会更不好对付。”
原来如此,佩得罗继续说道:“父亲,那天我没有看错。塞拉的额头上确实出现了一个若隐若现的白色六芒星,她的魔法力量也比之前增强了许多。”
安达尔沉吟一会儿,眼神逐渐结了冰:“看来,这是某种白神对真正信徒的馈赠了,只是不知细节如何。这倒可以做做文章。”
“我已经想好了。”佩得罗胸有成竹,神思稳重不容置疑,隐有气度在身。
安达尔微愕,慨叹地看着自己的孩子,搂过对方的肩吻了一下他的额头,揉揉他的黑发:“辛苦你了,佩得罗,你做得很好。”
佩得罗眨眨眼,突然将心里话和盘托出:“父亲,我对您很失望。”
安达尔手一顿:“哪一方面?”他知道这话憋在佩得罗心中很久了。安达尔也想听,自己做错的事太多,深陷其中不可自拔。哪怕能清醒一星半点,也是好事。
“邪魔法的事。”佩得罗抿紧嘴唇,点到即止。
安达尔愣了一下,反而很意外,顺嘴就说:“我还以为是你小时候……”
他突然自知失言,轻咳一声,温声对佩得罗说:“那确实是滔天大错。我现在知道我当时恣意妄为了,几乎把责任都抛到了脑后。这不是一个大公所为。”
“但是错误已经铸成,无法挽回,我会想办法弥补它。希望你相信我,佩得罗。”
佩得罗沉默了一会儿,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点点头。他多少还是怪着安达尔,但父亲如此诚挚,他也挑不出错,内心一时别扭,不知该如何反应。
安达尔瞧着佩得罗的神色,叹了口气,再次揉揉他的头:“你尽管生气,做错事的人是我。但明天醒来,我希望我们还能齐心协力,解决王都的困境。”
佩得罗一听,立刻收拾心情昂首挺胸:“我明白。”
这傻孩子,不像我,也不像他的老师埃德蒙,挺好的。安达尔笑了一下,走进传送阵回王宫去了。
回到寝殿,不出意外,一片黑灯瞎火。波塞冬没回来。安达尔眼神黯然,安慰自己:这种发大火就走人的行径还是自己教给他的,他应该很快就会回来的。
安达尔坐在沙发上蜷缩着身体,逐渐出神。这次波塞冬回来,一定要和他好好道歉。而且……自己再也不能拿“我爱你”当赦罪声明了。这么疯癫的错误,拿什么弥补都不够啊。他苦笑一声。
第二天,波塞冬没有回来。安达尔很失望,但依然平静。这是必须的,他告诉自己。
第三天,波塞冬还是没有回来。
第四天、第五天……
超过一个星期了。
也该回来了,你到底去了哪呢?
安达尔迷茫地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金色的三眼符号早就非常黯淡,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