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统怎么了?”佩得罗很是莫名,安达尔一向能无视“杂种”“有罪血统论”这类的贬低,怎么现在自己提起来了?
“我并不讨厌自己这一半血统,它确实给了我各种难以想象的好处。”安达尔看着自己的手心。身份、力量、权势……都是他这二分之一混血的附赠优势,让人高看自己一眼,又让人不敢正视自己。没有这样的血统,他甚至一开始就不可能遇见波塞冬。
“但后来我才知道,我这样的混血是有天然风险的。”他看着佩得罗,“别害怕,这只是我的缺陷,你的混血程度不如我,不必担心自己的安危。”
“你看过‘游猎’行动的报告吧。关于莉莉丝出没的地点,还有我们追踪她的大致方法。”
佩得罗点点头:“纯血魔法种会自然扰动环境中的元素魔法,造成环境部分异常。这是偶发情况,不受控制。不过通常范围较小,被打乱的魔法也能迅速恢复。”
“是的。但是同样的事情,一旦混入了人类的血统,就会变得复杂起来。”安达尔痛苦地闭上双眼,“人类和魔法种确实能生育后代,这两种血统虽然相似,但在某种程度上却无法调和。”
安达尔手一招,一个小小的空气泡便在半空成形。响指再起,那气泡中骤生寒冰烈焰,爆炸冲击,互不相容。最后,它们只在正当中达成了妥协,各自划定一半的地盘,交界处只有轻微的噼啪响声。
佩得罗皱眉,尝试着用魔法去推动那不堪重负的空气泡泡。力量接触到气泡表面的一瞬间,那点微弱的平衡瞬间粉碎,冰与火重新厮打在一起,一片混乱。
“人类血统干扰了魔法种血统的自身稳定性……原来只是轻微可控的魔法外溢,就会变得混乱失控,无法自行回到平衡点。相对应的,就会在更大的区域中干扰更多的元素魔法,而且很难自主停止。稍有不慎,就会变成魔法元素乱流。”
“明白了吗?这就是二分之一混血……就是我体内魔法力量的情况。这也是教会一直视我为威胁的原因。我确实公国中最不安定的潜在威胁。”安达尔挥挥手把气泡散了,微微苦笑。
佩得罗瞠目结舌:“那您……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安达尔勉强一笑:“这是个夸张的比喻。实际上,我的一般生活并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这样极端的失控,只会出现在被强烈干扰的时刻,就像你刚才突然拨动了空气泡一样。”
“不过,这种干扰只会源自内部。而据我推测,这些冲击……应该和强烈的负面情感波动有关。”
安达尔顿了顿,艰难地把话说下去:“不巧的是,我最近和波塞冬起了争执……严重到几乎难以挽回的那种。我认为,这才是我这次失控的根本原因。”
佩得罗难以置信地瞪着安达尔,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就这样?”他的声音不由拔高起来,“只是因为您失败的感情生活,您就无法自制,搭上所有人的性命,只为了胡来一通、乱发脾气?”
“整个王都伤亡惨重、黑白神现世的大灾,居然只是因为您这种幼稚的理由?”
说到最后,佩得罗几乎是冲着安达尔大喊出声。他怎么可能接受?!从小以冷静自持为榜样和要求的父亲,居然为了一时冲动、一己私欲,就毁天灭地,仗着自己的力量,要让那么多人横死当场?!
他不接受!
佩得罗拼命喘气,头昏脑涨。他紧紧攥住拳头,用尽最后一点理智,拼命克制自己不要把拳头冒犯地挥出去。
安达尔则双眼通红,任由佩得罗冲自己大吼。待到佩得罗愤怒的喘息声缓了下来,他才哑声道:“请让我说下去。这是根本原因没错……但这次失控本来不应该发生的。”
佩得罗狠狠瞪着安达尔,用眼神质疑这句无力的辩白。
“佩得罗,你见过我失控之前的模样。”安达尔轻声道,“在我们去白神密室的那天早上。”
佩得罗皱紧眉头,此言不虚。当时的失神僵硬、木然混沌,正是安达尔魔法失控的前兆。
“那时你还能叫醒我,对不对?但是就在那之前,波塞冬刚和我翻了脸。”安达尔循循善诱。
佩得罗一愣,安达尔说得不错。当时自己只觉得安达尔有些不自然,多唤了两声,安达尔又恢复到平常的模样了,佩得罗一度以为自己看错了。
“您想说什么?”佩得罗一头雾水。
安达尔看着自己的双手,缓缓道:“那是我第一次和波塞冬产生了严重的分歧,也是一次很不堪的争执。我同样崩溃,也产生了暴烈的自毁欲望。但就算这样,我也没有立刻不管不顾地失控。”
“那天你甚至只用普通的呼唤声就叫醒了我,这提醒了我:自己的力量已经在崩溃的边缘。我至少还有这点自知之明。之后和波塞冬进一步的隔阂加剧了这种危险。”
“到了公开辩论那天早晨,我自觉状态难以支撑,便临时让你来主导。我当时在尽力……克制自己了。”
佩得罗一下回想起来安达尔那临阵变卦的决定,原来还有这层原因在。
安达尔深吸一口气:“我想说的是,我承认这种负面情绪出现的次数不少,但是……不代表我只要有情绪就会深陷其中不可挽回,更不代表我会当即力量失控、全面暴走。”
“所以您认为当时您就算受到极端的刺激,也不应该当场引发魔法元素乱流,至少有一定反应的余地。”佩得罗沉声道。
安达尔默默点头:“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我主观臆断的佐证。”他伸出手,给佩得罗看那个黯淡的定位烙印。
“这是……?”佩得罗一时摸不着头脑。
安达尔抖抖袖子,有一种想把手藏起来的冲动:“这个定位烙印已经失效快两周了,它原本是施加在波塞冬身上的。”
“我两周之前就知道波塞冬已经不在我身边,我也知道他要回到大海的某处地方去。这个定位烙印失效,说明他不想让我知道他的去向。我忍受了整整两周……他下落不明的日子。”
“也许他抛弃了我,这太煎熬了。”
安达尔的牙关有些打战,觉得全身失温濒死一样恐惧。
波塞冬两周之前就去向不明?难怪这次安达尔失控他无法及时出现。
佩得罗颇不赞成地看着安达尔。埃德蒙说过,自己的父亲在涉及波塞冬的事情上,很是偏激。现在看来,这种恶劣评价要再进一步。
为了不乐观的痴心搭上一切,父亲图什么呢?也不考虑考虑是否会伤害到身边人吗?佩得罗越想越恼火。
安达尔看着佩得罗责难的目光,反而轻轻笑了:“但这两周里,你们都没发现什么不对劲,对不对?”
佩得罗一愣。
“那说明我还算控制得好。”
“这就是我想说的:我在折磨之中熬了两周,还能保持一定的警醒。我不认为区区一句话就能瞬间击溃我,哪怕那是我最不想听到的话。”
“因为带着这样的想法,我并没有回避公开辩论。所以后面的一切,和我的自负脱不开关系。”
佩得罗明了,这就是安达尔说的“明知故犯”。他能预知到,自身魔法种血统已经受到不良状态的影响,随时可能失控。但在知道自己可能变成重大危险的情况下,他并没有及时排除隐患,远离人群或者提前预警,而是自以为事情还在可控范围内。
失败的爱情埋下了祸端,这是安达尔失控的根本原因。
佩得罗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拼命深呼吸让自己不要失态地责骂安达尔。诚然安达尔这些荒谬的想法举措让他大失所望,但安达尔一一列举的论据却不乏说服力——
在有提前警惕的心态下,在有意收敛的公开场合下,安达尔骤然的失控实在有些突兀了。
“本不应该发生的失控发生了,所以您认为其中有异常的诱因。”佩得罗沉着道,“您还认为,那只黑色小鲸鱼的话语内容不足以达成这样的效果。”
“是的。”安达尔瞅见佩得罗的神色稍有松动,心里也不由拧了一下,“那个赋灵术本身才是问题,那句话充其量是一个突破口。”
佩得罗很久没说话,长久的思考后,他终于说话了。
“我不认为您的证言完全可信,毕竟,其中很多是您的主观推断和感受。和魔法无关,只是您的想法而已。”
“但是,我暂时找不出您的漏洞,也不想过分质疑您。何况,接下来我们需要通力合作才能摆脱困境,您的力量更强大,我还需要仰仗您。我不希望有什么龃龉。”
“所以,父亲……我还是想信任您。”
安达尔一顿,只是点点头:“你的想法没错,保持警惕是好事。而且,鉴于过去一段时间我的不当行为过多,我的信用打折扣也是应该的。”
佩得罗表情一僵,安达尔后半句话还是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自己。他现在对安达尔的不信任确实有一部分来自最近对方的所作所为。崇敬多年的父亲数次颠覆原则,这仿佛被背叛的感觉让佩得罗如芒在背,刚才的话确实是仔细考量过的,却也夹杂着意气用事。
但安达尔看起来并不介意自己的失望,甚至在肯定自己的顾虑。这让佩得罗更加耿耿于怀了。
安达尔见状,想去摸摸佩得罗的头,对方僵硬了一下,控制着没有躲开。这点细微的抵抗被安达尔尽收眼底,他只觉得心中一阵无言的酸楚。
“如果能证明您并非有意造成伤害,我们才有机会扳回一城。”佩得罗再抬头看着安达尔时,方才眼中的沉郁已经退散,取而代之的是更甚的坚定冷静。
安达尔犹豫了一下,但示意佩得罗继续说下去。
“您说那个赋灵术本身有问题,那意思是有谁在刻意针对您的状况,想让您失控吗?”佩得罗皱眉。
和白神教会有关吗?他思忖着当时的异样。
“我认为如此。”安达尔沉吟,而且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那应该不是单纯的赋灵术,其中应该有很强大的精神魔法,才能瞬间瓦解我的心防,摧毁我的理智。”
强大的精神魔法?
佩得罗的第一反应是这和帝鲸有关系,波塞冬和梅雷迪丝的精神魔法实在是过目难忘。但念头刚起,就被他自己否定了。谁都可能对安达尔不利,唯独不可能是波塞冬。梅雷迪丝也没有什么动机。
正当佩得罗要转变思路时,只听到安达尔叹了一口气:“那个精神魔法应该和波塞冬有关。”
怎么会?佩得罗难以置信:“您认为是他要害您?”
安达尔缓缓摇头:“波塞冬永远不会伤害我。我说精神魔法和他有关,是因为我在那只黑色小鲸鱼身上感觉到了他的气息。”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这些依旧是我的主观感受,你作为参考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