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日传音时,埃德蒙的脾气都有些暴躁。
王都的情况很不乐观。正如安达尔所料,苍白风暴已然席卷了整个王都、王领地带。公国东南西北各自的主城,也隐隐有了沦陷的预兆。
“动作真快。”佩得罗皱眉。他们还是小瞧了白神教会千年经营的渗透速度。
安达尔同样脸色严峻:“他们目前都做了什么?”
埃德蒙怒极:“各地区主要教区的首领都被筛查了一遍,简直是大换血。一半以上的副主教都被替换掉了,想也知道他们都被献祭去了什么地方。”
“之前白神现身王都之后,教会开始不断游说已经有魔法师资格、但并不算特别虔诚的人,试图采取非暴力手段获取他们的信仰之力。毕竟,暴力筛选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屠杀,只是竭泽而渔。”
“普通人他们也没放过。借由白神现身的‘神迹’,王都已经有不少居民信了八九成。虽然这点信仰之力绵薄,对白神来说可有可无,但是对王室的活动造成了极大的阻碍。教会想看到的就是这一点。几乎每天都有民众在王宫面前游行示威。”
“安达尔,按照你的要求,王室几番声明对你的去向、行动一概不知,但这不能平息众怒。除非你亲自现身说法,不然王室就要继续遭受无妄之灾。”
但父亲在这个节骨眼上是一定不会回王都的,他要的是在外活动,放开手脚对付黑白神。佩得罗心想,虽然心急如焚,但是他完全帮不上忙。
“还有,我们把你的说法推进了一步,声称佩得罗是被你绑架,作为人质,一并流浪在外。”埃德蒙冷声道。
安达尔倒很平静:“无碍。只管把焦点集中到我身上,护好佩得罗的名声。”
“不用你多说。”埃德蒙冷哼一声,转而道,“另外,昨天有一条好消息。这简直是你在王都中心爆炸之后唯一的好消息了。”
安达尔抿抿唇,受了好友这句毫不客气的指责,问道:“是什么事?”
“总会长贾斯廷斯与王室取得联络,公开表示魔法协会总部会在能力范围内,配合应对王都内的危机。”
佩得罗一听,稍微振作了一些。虽然王都许多魔法师受了教会的牵制,但如果协会公开支持赈灾行动,教会也不能顶着市民雪亮的眼睛继续挖角协会内供职的魔法师。美中不足的是,这个做法无疑让协会总部的立场轻微偏转向了王室,教会不可能没有意见。
埃德蒙继续说:“另外,贾斯廷斯会长和几个老资格的监察官私下告诉我,他们相信你的事情是意外。等回了王都,你记着去给老人家们解释清楚。”
安达尔颇为惊讶:“会长怎么……”
“十几年前你第一次暴走的时候,老会长就亲眼见过。他说,你两次暴走的魔法波动有区别。十多年前那次,你暴走时不管不顾,力量消耗在开头最大,接着不停波动,后来才慢慢衰竭。这次不一样,你的魔法大量逸散,但速度非常稳定。他认为,要么是你刻意控制了,要么是有外力干扰你。”
“还有,事发当时他是为数不多还清醒的人了。黑神那一大爪子下来要捉你,他还是瞧得一清二楚的。所以他认为其中有什么隐情。”埃德蒙没好气地说,“不过,他是不会公开声援你的,你心里有数就行。”
安达尔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回到王都后,我会亲自向会长和几位监察官致谢,这是很大的恩情。我不能辜负他们的信任。”
埃德蒙叹了一口气:“你知道就好。还有,最近出了一件怪事。”
“密探来报,教会近期频繁出入专供残障人士生活的福利院,每到一处,都要求过目每一个盲人。”
看盲人?教会这是在做什么?佩得罗满头雾水,安达尔却立时沉下脸来。
“他们在找其他的魔法种。”
盲人和魔法种有什么关联?佩得罗用眼神询问安达尔,却见安达尔面色恐怖地比出食指和中指,各自指向一只眼睛,在眼皮上敲击了两下,然后用手掌完全盖住了两只眼睛。
佩得罗瞬间毛骨悚然,他一下就明白了安达尔的暗示。
“埃德蒙,不必细究,由他们去。我能保证王都及王领地区并没有魔法种的踪迹。”安达尔道。
“好,这个问题依你所言。你们那边,情况如何?”埃德蒙话题一转。
佩得罗赶忙应道:“一切安全,就是……多了个旅伴。”说罢,他看了一眼神思不属的莉莉丝,把来龙去脉都细细说给埃德蒙听。
埃德蒙沉默地接受了这个情况,问道:“你们接下来的打算呢?”
佩得罗一顿,转头征询安达尔的意见。见对方回以一个鼓励的眼神,他吸了一口气,道:“我们要去旷野。”
闻言,安达尔不动声色,这个决定有他大半的功劳。莉莉丝则用长发裹住自己,极力掩饰自己抖如筛糠的身体,却也没有反对。
而传音另一侧,果不其然,埃德蒙立刻激烈地反对起来:“你们疯了?安达尔,我在问你,你回我的话!你们已经知道黑神对你图谋不轨,不只是要夺你的力量,也许还要取你的性命,拿你去做那什么躯壳!”
“这个时候去旷野,就是自己送上门找死!”
佩得罗打断埃德蒙:“我们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了。白神盘踞王都,我们一路被追杀,不如主动出击。既然白神势大,那就从黑神那边寻找一些突破口。”
埃德蒙没有理会佩得罗的解释,一再追问:“安达尔,这是你的主意?要带着佩得罗以身犯险?”
安达尔在一边听着,却默不作声。
“是父亲的主意没错,但是是我主动要求一起的。”佩得罗接过话头,试图安抚埃德蒙。没想到对方没给他这个机会,传音倏地断掉了。
佩得罗愣了,有些无措地看着安达尔。他还没被埃德蒙这么甩过脾气。
“他现在怒火冲天了,不过他很快会反应过来的。”安达尔露出一丝歉疚,过去三年自己荒唐事做得多,没少被埃德蒙明里暗里或轻或重地责骂过,“我强加给他太多的压力,确实过分。但有些事,也只有我在外头时,才能作为。”
“他对我的疯狂举动多少有些心理准备。但是你坚持要跟着我,就是火上浇油了。你知道他有多关心你。”安达尔看了一眼佩得罗。
的确,佩得罗不是非得要跟着安达尔行动。他是四分之一的魔法种混血,黑神瞧不起他的力量,就算单独行动,只要掩盖好行踪,短期内也不会有性命之忧。何况还有莉莉丝在侧,勉强有个照应。
即便如此,佩得罗还是坚持要跟安达尔去旷野。他有一种预感,他们只有自投罗网,还是要投到黑神的罗网中,才能找到一线生机。骰子已经掷出,他心中并无半点畏惧。
就是让埃德蒙不好受了。再见到他,也一定要道歉。佩得罗抿紧嘴唇,很是自责。
收拾好心情,佩得罗便问:“父亲,教会寻找魔法种的事情……”
“王都很早就被我筛查过了,这些年也没有魔法种踏足。大陆上是可能存在其他魔法种,但这十几年我游历各个地域,并没有特别的发现。”
“就连当初发现你,都是费了一点功夫的,即使当时你在王都,近在咫尺。我毕竟不是纯血魔法种,并不能感应到同族的所在之地。”
“我能找到你,纯粹是因为你那只金色的眼睛。你的生母也许施舍了一些慈悲,才让你免于其他魔法种的悲剧。”安达尔摇摇头。
佩得罗想到刚才安达尔比划的手势,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您是说其他的魔法种,他们为了隐藏身份,都自行戳瞎了自己的眼睛?”
安达尔面沉如水:“八九不离十,也许很多魔法种都是这么做的。混血魔法种都有金色的眼睛,总归是非同寻常的外貌,不论在普通人还是魔法师眼中都无从遁形。毁掉自己的眼睛,这是唯一能彻底掩盖外貌特征的方式。”
“毕竟,人类觊觎着魔法种,掠夺他们的血统以获取力量,却又因‘非我族类’将他们孤立在外。这让魔法种几乎被赶尽杀绝。这种自保方法应该不是从最近开始,他们很早就开始这么做了。”安达尔看了莉莉丝一眼,他记得对方说这话时的憎恨。
佩得罗心情沉重地听着,他身为王储,又被安达尔保护得好,虽然是孤独了点儿,但至少不会受什么冷眼。可他听说过父亲刚来到王宫时的一些遭遇,简直不能想象父亲当时的心情。
“父亲,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动身如何?”佩得罗深吸一口气,眼神坚毅起来。他们现在在盖亚大陆最北端,要去往西部的旷野,也需要许多时间。
安达尔点点头,但表情异常凝重:“我正是这个打算。不过,做好心理准备。我们一旦离开海边,被那两个神发现的概率就会大大增加,很可能会面临直接追杀。”
佩得罗一愣,突然发现自己之前没注意到的盲点:以黑白神的力量,为何十几天了,依旧没能准确定位他们父子的行踪?父亲为什么说,离开海边就会更加危险?
佩得罗如此一问,安达尔轻笑一声:“现在才发现吗?我当初让你立刻带我带海边,沿着海岸线一路逃亡是有原因的。那不完全是因为我想回到大海身边。”
“大海的魔法和人类的有所区别,十几年前我来到陆地上时就发现了。”安达尔解释道,“在海岸线附近,大海中魔法的气息会混淆人类魔法——也就是黑白魔法的判断。加上我们收敛气息,想发现我们可不是易事。”
佩得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想起安达尔此前数次直接带着自己用水魔法隐匿在浅海之中,便轻松避开了追兵,终于明白了缘由。
“这么说,我们的风险又翻了几倍。”佩得罗无奈道,“失去了环境的庇护,我们又太弱小,这么去找黑神,就是以卵击石。”
“我怎么会莽撞到直接冲到黑神面前?”安达尔摇摇头,瞧见佩得罗责难的模样,顿了一下,“之前那次是我太欠考虑,抱歉。”
“现在情况不同,我们被卷进了神战之中,行错一步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这次去旷野,务必小心行事。”他叮嘱佩得罗。
“如果有不能判断实情的事,立刻远离;如果有危险,立刻跑;如果我让你跑,你也必须跑。”他严厉地看着佩得罗,“一旦与我分开,别回头汇合,必须立刻回王都,回到王室的庇护之下,公开声称你是从我手中逃走的。明白吗?”
佩得罗毫不犹豫地点头。安达尔又看向莉莉丝,双方的眼神一撞,便都明白过来,莉莉丝的回应是慢慢垂下头去。
佩得罗正要动身,忽然回想起一件怪事。
“父亲,这回去旷野,如果方便,能否留意一件事?”
“什么事?”
佩得罗思索了一番,如实道来:“那天在广场上,黑白神在空中对峙,魔法碰撞的压力一度让我昏死过去。可是,当时我体内产生了一种感觉:那两股力量的互相碰撞,曾经在我的体内发生过,曾经塑造了什么东西……这会是什么遗留的不良影响吗?”
佩得罗有点紧张,如果自己在那时被黑白神在体内种下了什么东西,日后爆发出来或者因此受了他们的操控,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