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达尔露出一个奇异的表情,重复了一遍佩得罗的用词:“塑造了你?”
佩得罗点点头,他找不到更好的形容了:“就像我的某一部分就是被这两种相反的魔法不断锤炼,反复锻打后才形成的。这是身体的感受,我并不记得有这样的事发生。”
安达尔问道:“那是来自魔法种血统的感觉吗?”
佩得罗有些迟疑,他对自己的另一种血统感受并不算敏锐:“我不能肯定。当时所有人都昏死过去,只有我还留有意识,产生了怪异的感觉。那和单纯强大魔法压迫的感觉截然不同。”
安达尔沉默了一会儿,骤然冷笑一声。
“那我得出了一个让人很不开心的结论。”
“佩得罗,回想一下。我在黑神殿中和黑神的对话,还有我们在白神密室中与白神的交流。”
“他们是怎么称呼我们的?”
——黑神说安达尔是他的造物,还是姐姐白神留下的残次品。
——白神说他们父子俩是废品、劣质品,弟弟黑神喜欢安达尔这样的残次品;她还说莉莉丝是一个可悲的造物。
佩得罗皱眉:“他们觉得我们是某种被制造出来的东西?”
安达尔冷声道:“差不离,但是他们都强调过一件事:我们这样的作品,既是黑神造出的,也是白神留下的。”
佩得罗脸色大变:“您是说,魔法种是他们——”
“不急着下定论,这事儿有的是机会验证。”安达尔摁住佩得罗的话头,面无表情。
佩得罗生生打住自己的思考,安达尔的提示让他有了大致的猜测。他苦笑了一下,如果这个结论是真的,那确实是一个让人很不开心的结论。
这还意味着,这回的旷野之行必须小心小心再小心。如果他们和黑神真有那么深的渊源,这么送上门去,也许会发生比死还可怕的后果……
安达尔轻描淡写地甩下一个重磅冲击,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莉莉丝。对方明显听懂了父子对话中的暗示,此刻如遭雷击,呆滞地看着安达尔,茫然得像一个被抛弃的孩童。
安达尔见状,神色一下冷淡下去:“你也不必多想。你要做的只是一起逃跑,或者晚一步逃跑。精神点儿。”
莉莉丝看起来倍受打击,眼睛满是血丝。她哆嗦着开口:“你不完全相信我,也不觉得我能派上很大用场。”
“当然。”安达尔毫不犹豫。
“那就用契约。”
“你会愿意?”安达尔嗤笑一声。他之前没提这茬,就是觉得莉莉丝会拒绝这个要求。
莉莉丝没说话,抬手在空中召出一个半身大小的金色圆形法阵。法阵是五层同心圆,每一轮圆圈之间都漂浮着密密麻麻的如尼符文,只有中间那个巴掌大的圆心是空白的。
安达尔眉头一拧,佩得罗则心中一凛。
契约法阵。
这是盖亚大陆上最强力的誓言保证魔法,违背契约的人都要受到来自契约法阵的惩罚。契约的力量强弱取决于使用者的魔法力量,也受到契约内容定义的限制。
莉莉丝面色萎靡,任由安达尔二人仔细阅读那些如尼符文。安达尔迅速浏览着,眉头越拧越紧。看完之后,他奇异地看了莉莉丝一眼,警惕之色收了一些。
佩得罗没法完全读懂那些深奥的魔法规则,但他看得懂,莉莉丝将安达尔的原话一字不差地写进了契约里,旁边好像还多了很多注释,详实了“优先保护”的具体场景和应对措施。这是一个很缜密的契约。
佩得罗又去看背誓的惩罚规定,愣在了原地。他正要发问,莉莉丝却直接将掌心印在了圆心之中。
法阵金光大盛,随即立刻缩小,最后消失在莉莉丝的掌心里。这是一个单向契约,它不需要佩得罗承担任何后果。
莉莉丝做出来的契约无疑是难以撼动的,效力等于一个重誓。一旦违约,受到严惩的只有莉莉丝自己。
“你这是做什么?当作赎罪?博取信任?讨个心安?”安达尔突然寒声道,语气里骤然生出许多敌意来。
莉莉丝绞着自己的长发,眼神空洞,并不回答安达尔的问题。安达尔盯了她很久,好像要把她看出一个洞来。
佩得罗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这对亲生母子心里各自打着什么算盘。
“就我们三个人,能有什么作为吗?”他忍不住打断了这种尴尬的沉默。
“我有一个计划——”安达尔话说到一半,突然没了声音。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眼圈迅速地发红起来。佩得罗一看,一个金色的三眼符号正在安达尔的手心缓缓旋转着。
佩得罗突然兴奋起来,这么多天第一次有了能松口气的定心感。
他们已经找到了莉莉丝,她身上那个定位烙印自然已经作废。那安达尔还保留的定位烙印,就只能是——
安达尔猛地转身,看向大海的方向。像回应着他的渴望,海水呼啸而起,浪头直接扑向三人,把他们全部卷了进去。
佩得罗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吓了一大跳。他不会游泳啊!在海水裹住自己的身体时,他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口鼻,紧闭双眼,恐慌地等待着海水回落时那恐怖的摔打感。
要是晕在海里,直接呛死了可怎么办?佩得罗脑中一片空白。
不过,他的糟糕设想没有成真。不知过了多久,窒息感迟迟不来,佩得罗鼓起勇气睁开眼睛。有生以来最奇幻的一幕让他久久难以回神:
他在看不到阳光的地方飞速前行,眼睛却奇迹般地把周围事物看得一清二楚。万物都在倒退,唯有深蓝色的海水始终簇拥着他,像个过分热情的新朋友一样,带着他悬空在几乎透明的海水中戏耍。他途经灰色的岩石山、掠过彩色的小鱼群,更多奇形怪状、叫不出名字的生物一闪而过,佩得罗简直眼花缭乱。
他在深海中穿行,而且还活着!佩得罗惊讶地吸了几口气,终于放心确认了自己还活着。往四周看看,莉莉丝同样被海水托着,紧跟在自己身侧。而另一边……
波塞冬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他,见佩得罗回神,他稍微弯了一下嘴角,算是打了个招呼。他一手揽着安达尔的肩,将人整个圈在怀里。安达尔同样单手搂着波塞冬的腰,但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神色。
“梅雷迪丝。”波塞冬唤了一声,下一秒他和安达尔居然直接从佩得罗眼前消失了!
佩得罗大惊失色,脑袋上突然轻轻挨了一下。一只眼熟的小鲸鱼悠哉哉地游到他面前,身上的纹路带着柔软的乳白色光晕,像深海之中的小小流星。
“嘿,小人类。”她说,不同以往,声音很温和。
“你好……梅雷迪丝,又见面了。”佩得罗头皮一紧,干巴巴地回应道。他可还记得这位帝鲸喜怒无常的脾气,现在这么温和还真有点不适应。
“我父亲他们呢?”他担忧地问道。
“还在不远处,只是你看不见而已。你不会想看见他们的,他们现在也不想看见你们。”梅雷迪丝嘀咕道。
什么意思?佩得罗糊涂了。
“久别重逢,小叙怡情呢。”梅雷迪丝言简意赅,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佩得罗顿时闹了个大红脸,生硬地转开话题:“梅雷迪丝,你们是怎么找到我们的?现在又要带我们去哪里?”
“第一个问题是废话。”梅雷迪丝哼了一声,“与其说要带你们去哪里,不如说,我们要带你们去见一个……存在。”
存在?这是什么代称?佩得罗听得云里雾里。
“我们要去盖亚大陆的南边,从海里前进会更快,也很难被发现。考虑到你们身体的承受能力,赶过去要慢一点了。之后再解释细节。现在,先睡一会儿吧。”梅雷迪丝说。
“睡”字一出口,佩得罗的眼睛立刻沉重地闭上了,迅速坠入甜美的安眠之中。
一旁的莉莉丝只是一怔神,居然维持住了清醒。梅雷迪丝奇异地看了她一眼,注意到了那双金色的眼睛,恍然大悟。莉莉丝赶紧避开了帝鲸饶有兴致的视线,看上去很是害怕。
“你是那种……有信仰的人类,信仰的是你们人类那个白色的善神。”梅雷迪丝眯起眼睛,“奇怪,你的信仰只留有痕迹,只是存在过,却完全消失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如果搞清楚这个问题,那对摆脱“深渊”纠缠的工作就大有裨益。
莉莉丝脸色一白,抓起长发挡住自己的脸,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梅雷迪丝无法强求,她可读不懂人类的思想,也不想主动和人类建立心灵感应。这个问题,迟早有一天她会从莉莉丝身上找到答案。不过,看看这个人类的可怜模样……
“如果你连黑白神、连安达尔身上的预言都害怕,认为魔法永远是你以前理解的那个样子,接下来你可就难熬了。”梅雷迪丝摇摇头,提醒她。
闻言,莉莉丝从乱蓬蓬的金发中露出半张脸来,看了佩得罗一眼,又垂下了眼睛,躲了回去。
“害怕又能如何?”她喃喃自语。
梅雷迪丝听着这话,只是眨眨眼睛,很高兴自己又找到了一个有趣的人类范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