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得罗大气也不敢出，不过莉莉丝只是眨眨眼睛，就回过神来。见佩得罗如临大敌，她反而面露不解。

“有要紧消息，还有帮助。”她说。

佩得罗这才松了一口气，那小鲸鱼在他面前游来游去，似乎很急切。他便去接了那小鲸鱼的聆音咒，把塔拉草原上发生的一切听了个明白。当他听到安达尔要去黑神身边玩贝壳游戏的时候，直接懵在原地，很是无助地捂住了脸。

这个棋走险招的方式还真符合父亲的性格，但又一次，他罔顾了身边人的担心和可能的恐怖后果。但事已至此，除了希望父亲平安无事，佩得罗也做不了什么了。

正在苦恼，那小鲸鱼突然一下缩小，嗖的一下直接蹿进佩得罗的手心里去了。

佩得罗吓了一跳，突然感受到有一种清凉感慢慢浸入体内，一看手心，那里居然出现了一只蓝色的眼睛，眨动了一下，随即消失不见。

“一个小护盾术和一个定位烙印。”莉莉丝说，同样把小鲸鱼收入手心，“能给接收信息的人一点保护。另外，他现在就可以知道你的位置了。”

佩得罗觉得心中一暖。虽然不多，但得到波塞冬的一些帮助，他还是颇为感激。

对面，莉莉丝一声不响地靠在墙上休息了，佩得罗躺在帐篷中，开始琢磨接下来该怎么办。

佛罗主城和小镇的情况并无区别：从旷野方向来了不少黑魔法师，并且在所过之处不断扩张队伍；他们不断寻衅滋事，并用绝对的实力差距驱赶当地的白神教会人员。而教会的不堪一击，使市民们对白神的信心，正在一点一点被动摇。小镇的情况比主城严重得多。

看来，黑神的策略与白神正好相反：白神掌握王都，想从中心地区强势辐射她的影响力；黑神不一样，他以旷野为起始地，逐步在周边先确立自己的忠实追随者，再通过暴力，直接破坏比较薄弱的白神教会区域。他还避开了大陆中心的王都，选择了南下，不与他的姐姐正面冲突。

还有一件事比较奇怪：听说佛罗城的南方魔法协会对黑魔法师造成的动乱不闻不问，甚至治安管理都松懈不堪。这是怎么回事？

佩得罗知道南方魔法协会的声名一向狼藉，迂腐懒政、乌烟瘴气，协会会长乌里克更是刁钻蛮横，在黑魔法改革一事上处处与安达尔作对。安达尔几番整治南方，都被乌里克顽强地阻挡了回去。

但和王室有矛盾是一回事，对辖地的安全问题不闻不问，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性质要严重得多。

这有必要去仔细调查一番，佩得罗心中拍板决定了。但他不能以公开身份前去，理论上他现在还在被“挟持”之中。“摆脱安达尔的威胁”必须发生在王都之中，在那边的大庭广众之下。那他该怎么潜入魔法协会总部呢？

佩得罗叹了一口气，再次承认自己力有不逮。他硬着头皮道：“莉莉丝，我有些疑问，想请你指教。是魔法的问题。”

闻言，莉莉丝睁开了眼，那双远比佩得罗华丽的金眸静静地看着他，像一只暂时收敛了凶性的豹。

“你知道要怎么隐藏身份，潜入一个地方打探消息吗？”佩得罗问道，“什么方式都可以，只要不被人发现。”

“你在担心魔法种的眼睛。”莉莉丝说。

佩得罗点点头。魔法种的金眸走在哪儿都是明晃晃的招牌，任何用于伪装的魔法都是藏不住的。用物理方法遮盖倒是可行，只是那样做就太可疑了。

在平常地方活动，还可以用兜帽装作旅人、避免视线接触来防止暴露。但是魔法协会戒备森严，而且那里都是魔法师，谁人不知大公和王储的标志金眸？想混进去，但凡一不小心和人打个照面，就会当场暴露。

莉莉丝淡淡地说：“隐形术，精神魔法和空间魔法结合，这是真正能隐藏魔法种金色眼睛的方法。还可以用精神操控，让所有人忘记他们看见了金色的眼睛。”

佩得罗一梗，心沉了下去。

都涉及精神魔法……他这个学艺不精的，怎么可能做得到？据他所知，安达尔也不行。

那莉莉丝呢？他偷偷觑了一眼对方，但他不确定对方的力量能否做到这些；他更不确定的是，对方会不会施以援手。莉莉丝跟着自己已经是意外，贸然求助，恐怕不会被接受。

实在不行，就只能窃听，而那样得到的信息必然会打折扣；何况，有些问题，还是需要与人对峙才能得到所需的线索。

佩得罗眉头紧皱。他没注意到，对面，莉莉丝已经闭上了眼睛，久久不言，额上慢慢浸出一层细汗来。半晌，她才缓缓睁眼，冷汗一身，脸色苍白，一下支撑不住身体，倒在帐篷里。

佩得罗吓了一跳，立刻冲去看她的情况，正要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却被一把挡开了。

佩得罗收回手，皱眉道：“你的身体没事吧？”

莉莉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慢慢坐直了身体，只说：“我的隐形术刚有所成就，只能覆盖我们两个人的范围，时间也有限。另外，如果有必要，也可以做到短暂的精神操控。如果只是去某个地方打探消息，一趟来回应该不成问题。”

佩得罗心中一凛。他注视着那双平静的金眸，谨慎地问道：“莉莉丝，你是打算和我一起前去魔法协会总部调查吗？”

他没有用“帮”这个字眼。

“我会去。”莉莉丝淡淡地说。

佩得罗心中松了一口气，刚习惯性地要把谢谢说出口，又硬生生闭了嘴。“请求帮助”“谢谢”这些话，也许会冒犯到莉莉丝，因为对方刚刚说过“她是为了她自己”。

最后，佩得罗只是拧了一块温毛巾递给莉莉丝，示意她可以擦擦脸上的汗。莉莉丝默了一会儿，还是接过来了。

有了手段兜底，佩得罗立刻思考如何调查魔法协会。南方魔法协会总部在佛罗城中心偏北的地方，占了半个街区，核心建筑是一栋七层的会馆。其中，会长乌里克的办公室在最顶楼，魔法安全管理部门则在第三层。

佩得罗决定先去三层打探消息，再去七层碰碰运气。他要知道魔法协会为什么避而不出，如有必要，再想办法从乌里克那里打听点消息。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不能暴露身份。一旦有意外，必须用传送阵马上离开。

佩得罗把计划在心里过了一轮，确认没什么误差后，突然后知后觉一个问题：

莉莉丝的精神魔法。

父亲不是说过，她因为曾经信仰白神，所以碰都不碰被归类为黑魔法的心灵系魔法吗？怎么突然连最复杂的隐形术都使得出来了？

“莉莉丝，你说你的隐形术刚有成就，是什么意思？”佩得罗疑惑道。

莉莉丝说：“刚刚领会的，这对魔法种来说不算特别困难。”

刚刚领会？佩得罗很茫然：“这对我这个混血来说，是登天一样的困难。你是怎么做到的？”

莉莉丝注视着佩得罗，心中清楚他最好奇的究竟是什么。四分之一混血和纯血魔法种之间的力量和天赋差距……她安静许久，突然问了一个问题：“你会马球吗？”

佩得罗不知道哪里蹦出来这个问题，还是点点头。不只是会，他还是个中好手。

“你在马背上一边挥舞球杆，一边指示马儿要走什么步法的时候，会特意想到你的腿和胯该怎么配合用力吗？”

“这倒不会。但那得需要小时候花一些时间进行基础的骑术练习。”

骑乘马匹需要腰、腿、胯协调配合，只要基础奠定完毕，剩下的便不是难事。佩得罗连牵引缰绳都不需要，变变重心或者轻压马腹就能让马儿按照自己的意思行动。因为这些都是下意识的肌肉反应了，他真正要集中注意力的，是挥击马球的技术。

莉莉丝道：“打马球是一个类比，你可以这么理解：对我、对纯血魔法种来说，掌握精神魔法只是基础的骑术练习；这个过程很快，不超过三次上马，我就可以放开缰绳纵马狂奔；有难度的咒术和配合，才能等同于一场马球的复杂程度。”

佩得罗目瞪口呆，难道说——

“刚才，我从基本的精神丝生长开始，现在已经完成了精神网的雏形。只是领悟隐形术花费了一些时间。”莉莉丝平静地说，脸色还有一点苍白，“这就是纯血魔法种的天赋：只要我想，学习什么魔法都很快。”

佩得罗神色复杂地看着莉莉丝，他想问的不只是她的力量。莉莉丝只在几分钟内，就彻底领悟了过去几十年她惧如洪水猛兽的精神魔法，她……得是什么样的感受？她为什么愿意接受精神魔法了？

佩得罗没有自以为是到觉得莉莉丝是为了赶快帮上自己的忙，但这半天还是让他对莉莉丝有所改观：她和北海沙滩上那个惊恐警惕、浑身长刺的失意魔法种判若两人。

不过，这中间只是去了一趟塔拉草原，再辗转来到佛罗城，前后相差不到两天，她怎么就发生了这么大的改变？佩得罗无从问起，而莉莉丝已经闭上眼，不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