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佩得罗脸色不变。他牵起莉莉丝的手，脚下亮起一个传送阵。数次金光闪烁后，他们回到了城郊之前藏身的矮楼里。

佩得罗按照之前莉莉丝的做法锁好了门，藏好气息，才拉着莉莉丝到了后院里，取出一件厚一些的斗篷给莉莉丝裹上。

“别怕，仔细说说。”佩得罗轻声道，“我们现在是安全的。”

莉莉丝恍若未闻，依旧浑身战栗。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恢复平静。

佩得罗递给她一碗温水和一张小饼，道：“先补充一下力气。我们现在是安全的，没有人发现我们。”

他又强调了一遍安全，他知道莉莉丝吓坏了。

刚才审问的过程中，不知道莉莉丝感受到了什么，恐惧到这个地步。佩得罗回忆了一下，她刚瞧见那俘虏的脸，就立刻躲开了视线，再也没转过身来。

难道她认识这个人？不太像，她对这个人的任何事情毫不关心。

如果不是熟悉的面容，那么俘虏的脸上只有唯一一个值得注意的东西——那个黑色六芒星的印记。

白神给所有人都挂上白色六芒星的印记用以筛选，寻找纯粹的信徒来做活生生的力量源泉。反观黑神这个黑色六芒星，用途有些不一样。就佩得罗所问出来的信息来看，它只留给那些绝对忠心的信徒，或者扭曲人的意志，让受害者彻底转向黑神信仰。

这和莉莉丝说的“选择了新的信仰”是一回事吗？但是，莉莉丝对黑魔法师依旧避之不及，额心也没有出现那个黑色的印记。

“莉莉丝，可以告诉我你在害怕什么吗？我想帮帮你。”佩得罗小心地安抚道。

莉莉丝捧着热水，依旧面无血色，哑声说：“我好像……在某个瞬间信仰了那个邪神。”

佩得罗心脏停了半拍，这话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听起来也很不合逻辑。不过，他维持着镇定，拍着莉莉丝的肩膀，问：“这是什么意思？可以仔细说说吗？”

像是回想到了什么，莉莉丝眼神发直，又开始发抖：“就是……我感受到和以前一样的感觉，但是是流转给了邪神……离开北海边我就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为什么又……我没有祷告，我为什么会突然信仰黑神……”

她的话前言不搭后语，佩得罗仔细辨别着里头的重点。

“你的意思是，因为你出现了以前某种感觉，所以认为自己选择了新的信仰？”

莉莉丝愣愣地听着，好一会儿才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莉莉丝，你听我说。”佩得罗依旧扶着她的肩膀，“刚才你是在旁听审问时产生了熟悉的感觉。审问当时没有第四个人，前后没超过半个小时，也没有外界的干扰。从头到尾，只有我和那个人在断断续续地对话。”

“如果你真的在那个情况下选择了信仰，那契机是什么？你有什么头绪吗？”

莉莉丝摇摇头。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选择的信仰？但又能确认自己的信仰是存在的？这不是前后矛盾吗？佩得罗前思后想，也搞不懂她的想法怎么在那个地方发生了这么大的改变。

这条路行不通，佩得罗又换了一个问题：“那是什么感觉？你提到的新的信仰，还有以前感受过的东西。”

莉莉丝快速抬头看了他一眼，立刻又垂下头去。

“你没有信仰过白神，或者其他任何存在，对不对？”她问。

佩得罗摇摇头。

莉莉丝又瑟缩了一点，喃喃道：“那是信仰的感觉。如果你有过信仰，你马上就会分辨出来。”

佩得罗越听越糊涂：“那可以告诉我吗？我确实不知道那是什么感受。”

这回，莉莉丝沉默了很久。就在佩得罗以为她已经拒绝谈论这个话题的时候，她很小声地说话了。

“感觉……心里有东西流出去了，流向神……神慷慨地接收了它，但不再返还了。”

佩得罗心中一惊，这个描述很符合他心中对信仰之力的想象，也符合教会齐刷刷给白神供给信仰之力的画面。

“这是信仰的感觉吗？”他又确认了一遍。

莉莉丝点点头。

“那刚才你说你选择了新的信仰，那个信仰的对象……是黑神吗？”佩得罗又问，盖亚大陆的魔法神毕竟只有三个，做做排除法就能知道。

莉莉丝又颤抖起来，但坚持着点头回应。

佩得罗一下严肃起来。他知道莉莉丝对黑白双神是发自内心地恐惧和回避，他并不认为莉莉丝会主动选择黑神作为信仰。

那这就糟了。难道黑神还能通过某种不被察觉的手段来汲取信仰不成？如果是这样，他们二人的处境就会很危险。

莉莉丝开始啃自己的指甲，喃喃自语：“这是罪过，我不该信仰邪神……”

佩得罗也顾不得越不越界了，担心地搂住莉莉丝的肩膀，道：“别害怕，这不是你的问题。我认为你本意并不是想选择黑神的。放松一些，我们慢慢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听进去了劝解，莉莉丝咬指甲的动作顿了一下。

“有一点……不一样。”

“什么？”佩得罗耐心地问。

“之前我信仰白……我以前还能信仰的时候，这种感觉……只有我非常非常认真地祷告的时候，才会出现。”莉莉丝讷讷道，“但是刚才，它……很突然，一下就从心里蹿出去了……然后又消失了……”

佩得罗愣了。莉莉丝立刻又低下头：“我不是……我不该为自己的罪过辩解。”

“你没有罪过，莉莉丝。”佩得罗沉声道，“我父亲把这种感觉称作信仰之力，不管是黑神还是白神，力量的来源都是信仰。他们会用一切手段来收割这种力量。你只是深受其害罢了。”

“莉莉丝，告诉我：你害怕黑神吗？”

莉莉丝小幅度地快速点头，面露惧色。

佩得罗便说：“那么，我就相信你不会主动选择相信那个东西。是他动了什么手脚，从你这里强行抽走了一点信仰之力罢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是故意的，你没有罪过。”

佩得罗又强调了一遍，这回，他感到莉莉丝的肩膀终于慢慢放松下来。这让佩得罗自己也松了一口气，迅速使了个静心术点在莉莉丝的额头，帮助她冷静下来。同时，他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他现在能确定，莉莉丝的信仰之力是被动抽走的。但是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在佩得罗的理解里，信仰必须非常坚定，有精准的对象，不容置疑，视对象为只能仰望的目标。莉莉丝到底符合了哪一点条件，才突然被抽走信仰之力呢？

信仰、相信，明明无比恐惧却还是产生了信仰……

佩得罗一愣，瞬间冒了一身的冷汗，因为他产生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狂想。

——恐惧也可以被视作信仰之力。

这很荒谬，但说得通。

莉莉丝非常害怕黑神，完全不能摆脱心里的恐惧，而且觉得黑神也是高高在上的存在。随着他们在佛罗城滞留时间的增加，看到黑魔法师无恶不作，人心惶惶，这样的氛围无疑加剧了莉莉丝的恐慌。当恐慌达到极致时，它便真的成为了一种坚定不可动摇的想法，被黑神自动抽取了。

佩得罗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他轻声问莉莉丝：“我审问的时候，你在旁边想着什么事情吗？在那个不好的感觉之前，你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吗？”

莉莉丝茫然地摇摇头：“我看到那个……那个额头上的东西之后，只觉得害怕。后面的话我没听进去，只想赶紧离那个人远远的。”

果然如此。

佩得罗的冷汗瞬间湿了一身。他现在知道为什么黑魔法师要在城内大肆劫掠，张牙舞爪了：他们要激起人们的恐惧，帮助黑神获取更多的信仰之力。

和白神不一样，黑神麾下要么是少数极端的信徒，要么是用各种方式聚拢来的乌合之众。教会在萨图恩公国耕耘多年，白神、善神、白魔法的印象深入人心；而黑神龟缩在旷野，几乎被历史遗忘。如此一来，光是常人接纳和相信的程度，白神就完胜了黑神。

所以不论何时，黑神核心信众用一般方式供给的信仰之力肯定远远少于白神得到的支持，就算能坑蒙拐骗来人手，信仰之力的纯粹程度也很低，不足以让黑神与白神势均力敌。

于是，黑神另外开辟了一条旁门左道：纯粹的恐惧也可以是某种信仰，那么散播恐惧无疑是一记立竿见影的狠招。这不就巧了，黑神天然就会给人带来阴影，这招数简直是易如反掌。

佩得罗深呼吸了一下，从戒指中取出几张羊皮纸和羽毛笔，把南方所见之事和方才的推论详实记下，又誊抄了几份。他敲了个响指，把羊皮纸变作纸鹤，又在它们身上留下幻影术，以防别人发现这些密信。

纸鹤扑啦啦地飞向天空，佩得罗长出一口气。

要撬动神的力量来源……自己这也算找到了一个新的突破点吧，虽然这个“突破点”固若金汤，还让情势变得更加复杂了，可好歹也是个新发现啊。

佩得罗扁着一张脸，苦中作乐地想道。

还有，既然来了一趟南部主城，没道理不去东部和北部吧？他心想。

佩得罗回到帐篷，见莉莉丝脸上一片麻木，但明显好转了许多，便把自己的推论和她说了一遍。

“这不是你的错。”佩得罗又强调了一遍。

莉莉丝垂眼看着地面，突然问道：“你和你父亲不太一样，你好像愿意相信我。”

这是个有些棘手的话题，佩得罗只说：“我并不是完全信任你，我只是认为在信仰神的事情上，你更有话语权和经验，也更不容易撒谎。”

“不论你有什么理由，你现在就是跟着我在做危险的调查。冒风险的时候过分猜忌同伴，实在不妥，所以我认为我需要相信你的力量。不过，之后你想怎么做，依旧是你的决定，我不要求你要对等地相信我。”

另外，既然她提到了父亲……佩得罗叹了一口气：“我父亲完全不相信你，是有他的理由的，我很理解他，我知道你也明白其中的缘由。不论他态度上怎么对你，但他并没有质疑你的契约，他相信魔法的真实，我想我们都一样。”

莉莉丝闻言，只是点点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佩得罗若无其事地继续问莉莉丝，打不打算继续去东部和北部主城探探情况。莉莉丝在这个问题上倒没有犹豫，二人即刻动身。

佩得罗看着地上的传送阵，愁眉紧锁。按照估计，东部和北部主城应该会沦为白神的地盘，就是不知道已经陷落到什么地步了。毕竟，对王室来说，两个魔法神中，白神掌权，远比黑神势大要更难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