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位上的刻痕用力之大,宛若要将木块贯通,上方的字迹也从中看出失控的迹象。
刻字的人原本书法想来应当相当不错,从每一个拐角的笔锋都能看出原本的硬朗和飘逸。
只是落在这牌位上便变了味,每一处拐角落点都因为强烈的感情波动偏移,最后落成这样一副不上不下的牌位。
牌位之上镌刻的字也只有寥寥几字,君上姬扶风之位。
走向餐桌的路上,秦凝月还是忍不住多回头看了那牌位几次,这样过于汹涌的感情让秦凝月有些疑惑,有些不解。
刚一落座,秦凝月还未曾有任何表示,徐熙就已然当上待客周到的东道主,为秦凝月的碗筷中填上食物。
“秦小姐,这是我家府上最好的厨子做的小炒黄牛肉,在外面可是吃不到的,你尝尝,喜欢的话就多吃些。”碗筷中被徐熙加入了一小筷子牛肉,她的话也随着落下,“这厨师是湘水府出身的,做辣子可是一把好手。”
秦凝月看着碗里的牛肉,混着辣子的香气飘入她的鼻腔,她不自觉地吞咽下口水。
虽然她确实有正事来找徐长歌,并且完全明白,徐熙这般做法无非就是想让她不要谈论正事,或者说,对于她谈论的正事徐熙需要完全掌握。
可秦凝月确实可耻地被这几块牛肉征服了,她回道,“恭敬不如从命,那就谢谢徐大人的照拂。”
徐熙盈盈地笑着,看着秦凝月喜欢这道菜,换来小厮让家中湘水府的厨师去准备更多的湘菜,以此来拿捏秦凝月的胃。
“叫什么徐大人,多生分。”徐熙笑着说,“叫徐婶,咱们又不会在官场有冲突,什么大人来大人去的,无聊的很。”
徐长歌吃得东西给自已一呛,不住地咳嗽起来。
徐熙话还没说完,被徐长歌的咳嗽吸引住,给她开始拍背送水,“怎得这么不小心。”
咳到最后,徐长歌已然溢出生理性的泪水,泪眼汪汪的看着她的母亲,异常不解。
“这么突然这么说话,我都不认识你了阿妈。”从出生至今,徐熙在徐长歌的印象中向来都是强硬果断的性格,目的和结果总是徐熙最重要的事情,连同对她的教育都是如此,更何况是主动像个寻常妇人一般说话。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徐熙在徐长歌后背重重拍了一下,也在二人的眼神交换中给了她一个警示的眼神,“我见小秦格外合乎眼缘,喜欢的紧,你又不是不知道阿妈,就喜欢漂亮的孩子。”
秦凝月看着她们二人的亲子动作,久违的失神了片刻,她也看到了徐熙眼中闪过的警告,最终还是掠过那个眼神,认认真真地享受筷下的美味。
事情要一件一件做,美味也要一口一口吃,待到吃饱喝足再露出自己的目的和獠牙也未尝不可,毕竟对手是她。
徐熙,徐长歌的母亲,无忧城的左丞相。
徐长歌对她的母亲向来是敬佩的,敬佩她的豁达,她的能力,她的野心,也同时敬佩她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能够付出一切的决心。
她爱自己的母亲,她的母亲或许也是爱她的,只是在某些大是大非面前,她的母亲想来也许会放弃她。
该从哪里想起呢,她的故事并不长,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的话就是随着姬扶风开疆拓土的将军,并且成功地建国。
母亲从来没跟她说她的艰辛和苦难,也从来不说自己的出生来自哪里,她最常跟徐长歌说的就是姬扶风和她出生入死的友谊。
她们既是君臣又是知己,只要徐熙存在一天,姬扶风的政权就不会倒塌。只要姬扶风存在一天,徐熙的权力和荣誉就不会消散。
纵使徐熙从来不跟徐长歌说她的故事,可纸包不住火,这段故事即使被姬扶风和徐熙封存,也总会有人挖掘出来,捧到徐长歌面前。
能够拿到这段故事的当然是同样为姬扶风征战的夏舒云,身为夏贺王朝的钱袋,又有什么事情是能够瞒过她的。
夏舒云疼爱病弱又聪慧的夏蝉鸣,徐长歌想到夏蝉鸣,不由得联想到,慧极必衰大抵就是给她量身定做的词汇。
夏蝉鸣与她是青梅竹马,夏蝉鸣想听的故事也总会转述给徐长歌听,包括这一段往事。
说这段往事的时候是一个盛夏,她们二人一人躺在一个摇椅上,听着树干上的蝉鸣,吹着夏季的晚风。
夏蝉鸣说,徐熙在年轻的时候是个智勇双全的人,军事权谋和武力都是顶尖的存在。
徐熙出生困苦,家中三个姐姐和一个弟弟,农活和繁杂的事情少不了她,而吃食又多不了她一口。
她的三个姐姐其中有两个被嫁出去换钱财,而一个还留在家中连同徐熙一起成为弟弟的仆人。
徐熙很聪明,也很隐忍,她痛恨自己的家庭,痛恨满嘴流油肥胖的弟弟,更为痛恨的是还留在家中的那个姐姐。
她的麻木和淡漠,她捧着弟弟和父母的态度刺痛了徐熙,很长一段时间,徐熙产生了迷惘,在那段时间她不知道自己的痛苦和恨是不是对的,还是说像姐姐那般的样子才是人生常态。
人生的转折来得很突然,一场饥荒毁掉了所有,无论是徐熙的迷惘还是痛恨都将不复存在。
那场饥荒带走的不仅仅是她的迷惘,还有她的姐姐。
徐熙亲眼看到她的姐姐在一家人面前被饿死,眼睛睁大,饱含怨恨地看着父母,她的眼睛没有扫过徐熙,淡漠地掠过她。
最后看向的是弟弟,看到他的饱食和餍足,她的姐姐眼中竟然出现的是,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