询问室的门从外面推开,蒋姗被张林带了进来。
她比宋子谦想象中要年轻一些。四十五六岁的样子,素面朝天,眼圈泛红,一头长发随便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潮湿的额角上。
七月的暑气还没从她身上散尽,白T恤的领口洇着一圈汗渍,整个人像一朵被太阳晒蔫了的花。
张林把她带到椅子上坐下,然后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锁落下的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只有四面白墙和一张桌子的房间里,那一声“咔嗒”像一颗石子掉进了深井。
蒋姗坐在那里,手指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帆布包带子,指节泛白。
她的目光从江逯身上移到宋子谦身上,又从宋子谦身上移回江逯身上,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动物,在寻找一条并不存在的出路。
“蒋姗。”江逯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间空荡荡的询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今天请你来,是想了解一些贾玉坤的情况。你不用紧张,照实说就行。”
蒋姗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她低下头,眼泪先于声音掉了下来,砸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然后那根弦就断了。
“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哭了很久,又像是嗓子里堵着一团棉花,“他前天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还跟我说晚上回来给我带烤串……他说他想吃烤串,我说太贵了别买了,他说……说。
她说不下去了,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着,眼泪顺着下巴滴在帆布包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宋子谦没有催她。他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巾,隔着桌子递过去。蒋姗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纸巾在她指间揉成了一团,她没有用来擦眼泪,只是攥着,攥得很紧。
江逯等她哭了一会儿,哭声从号啕变成抽噎,又从抽噎变成偶尔的、控制不住的鼻息声,才再次开口。
“蒋姗,我们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有些事情我们需要弄清楚,才能把贾玉坤的事情查明白。”
“他才17岁,今年高二,明明就剩一年了,他就要高考了”
“他平时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基础病?”
蒋姗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她怔怔地看着江逯,像是没听懂这个问题。
“就是,”江逯顿了一下,把措辞放得更平了一些,“心脏病、高血压、癫痫这些,他有没有?”
“没有。”蒋姗摇头,语气很确定,“他身体一直很好的,很少生病,感冒都很少。他一向很省心的。
他……每两周休息一天,闲的时候会去网吧当游戏代练,贴补家用。
江逯点了一下头,和宋子谦交换了一个几乎不可见的眼神。没有基础病。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过量导致的心源性猝死——药物就是直接死因,不是诱因。
“他平时有在吃什么药吗?”宋子谦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江逯更轻,轻到不像是在询问,更像是朋友之间的关心,“比如头痛药、安眠药,或者别的什么?”
蒋姗想了想,摇了摇头:“他不爱吃药,连感冒了都硬扛着,我让他吃药他跟要了他的命似的。”
“那维生素、保健品之类的呢?”
“也没有。”蒋姗说,“他老说那些都是智商税,有那钱不如多吃两顿肉。”
“蒋姗,”江逯接过话,“贾玉坤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比如说,情绪波动很大、失眠、特别亢奋或者特别消沉?”
蒋姗的手指又开始绞帆布包的带子了。她垂下眼睛,睫毛颤了颤,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犹豫。
“没有,都没有……”
蒋姗深吸了一口气:“我一个人好不容易将他拉扯大,怎么这样造孽哦,我命苦啊
江逯与宋子谦对视一眼,叹了口气。
走出询问室。
江逯抽了一根烟,点了上去,宋子谦有些下意识的皱了皱眉。
“你也闻不了这个?”江逯叼着烟,偏头看了宋子谦一眼,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往旁边的垃圾桶上方掸了掸灰,“早说,我出去抽。”
“不用。”宋子谦说,“你抽你的。”
江逯就没客气,又把烟塞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仰头吐出来。七月的走廊闷热得像蒸笼,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旧纸张的味道,烟味一散出来就被吞掉了,连个痕迹都留不下。
“你怎么看?”江逯问。
宋子谦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询问室的门。门上的小玻璃窗里透出一小片白惨惨的光,蒋姗的背影还坐在那儿,没动。
江逯又吸了一口烟,没说话。烟燃到滤嘴边上了,他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顶端的沙盘里,发出细细的一声“嗤”。
“他成绩怎么样?”宋子谦忽然问。
江逯一愣:“什么?”
“贾玉坤。问问他成绩怎么样。”
江逯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抽出手机发了条消息<陈一帆,查查贾玉坤的成绩怎么样。>
陈一帆从门外推门进来,看了眼对面的蒋姗,走到江逯身边耳语道:老大,你看看这个,手机的备忘录里有贾玉坤写的日记。
4月23日 晴
母亲又去那家推销机构,我早就劝过她了,??她不听。
4月28日,多云
母亲带着那些药粉回来了-_-||一定要让我吃,我很抗拒。
4月30日 阴
母亲给我牛奶了,被放了药,一休无眠。
5月6日,晴
母亲让我去那家机构,我去了,有些动摇了,毕竟谁不想成为好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