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8日

我越来越难受，从药粉升级成了注射，我很亢奋可我很累很累。

江逯将手机递给宋子谦，“这是……贾玉坤的日记”

宋子谦接过手机的时候，指尖顿了一下。屏幕上的字是用手机备忘录打的，标点时有时无，有些地方用的是拼音缩写，像是打字的时候手在抖，或者是不想让人一眼看懂。

他一条一条往下翻。从4月23日到6月8日，一共只写了七条。越往后字数越少，到最后两条只剩下句话。

宋子谦把手机递给江逯，没说话。

江逯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瞬，然后又沉下来，沉到一种很安静、很危险的程度。

蒋姗听到门响，抬起头。她的眼睛还是肿的，但泪已经不流了，像是那点水分在刚才那场哭里已经耗干净了，只剩下干涸的红。

“蒋姗，”江逯坐下，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像是换了一个人说话，“我再问你一件事。你要想好了再回答。”

蒋姗看着他，手指又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

“贾玉坤的日记，你见过吗？”

蒋姗愣了一下：“什么日记？”

“他在手机上写的。”江逯说，“从四月底到六月初，断断续续写了几条。里面提到了一些东西——你带他去的一家机构，给他吃的东西，还有——”

蒋姗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先是眼周的肌肉绷了一下，然后嘴唇抿成一条线，再然后整张脸的血液像是一瞬间涌上去又退下来，红白交替之间，她整个人从刚才那种空洞的悲伤里退出来，换上了一副紧绷的、防备的姿态。

“你们看了他的手机？”她的声音忽然尖了一度。

“我们在调查死因。”江逯说，语气很稳，“蒋姗，贾玉坤的死因是□□过量导致的心源性猝死。□□是处方药，没有医生的处方拿不到。我需要知道，你带他去的那家机构，给了他什么东西。”

蒋姗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无声地咀嚼什么，然后她的目光从江逯身上移开，落到桌面上那个帆布包上。包面上洇着的那块泪渍已经干了，留下一个浅浅的、发皱的印子。

“他写什么了？”她问。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江逯没有回避。他翻开手机的备忘录，把那几条日记一条一条念了出来。

念到“母亲带着那些药粉回来了，一定要让我吃，我很抗拒”的时候，蒋姗的肩膀抖了一下。

念到“母亲给我牛奶了，被放了药，一宿无眠”的时候，她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念到最后一条“我越来越难受，从药粉升级成了注射，我很亢奋，可我很累很累”的时候，蒋姗的眼睛重新湿了。但这一次的眼泪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她失去了儿子，而现在她像是一个什么东西正在裂开。

“那……那不是药……”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又哑又急，“那是营养剂，人家说是营养剂……是增强记忆力的、改善注意力的，我交了那么多钱……”

“你交了多少钱？”

蒋姗顿了一下，像是这个数字从嘴里说出来，她自己都会觉得荒谬：“两万八……一个疗程。

他们说保证有效，无效退款。

我看别人家的孩子吃了都说有用，我就想……我就想让他轻松一点，他太累了，他从来不跟我说累，但我看他夜里两点还在看书……”

她说得越来越快，像是这些话一直堵在嗓子眼里，终于被人拔掉了塞子。宋子谦靠在墙上听着，没有打断她。江逯的手搁在桌面上，食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发出极轻的、有节奏的声音。

“那家机构在哪儿？”

蒋姗说了个地址，在城南，离他们现在的位置不远，一个商住两用楼里。她说那家机构叫什么“启智脑力开发中心”，玻璃门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进门先做个测试，然后出方案，签合同，交钱，拿产品。

产品是密封的铝箔袋，里面是白色粉末，说是“植物提取的脑营养复合物”，喝起来没什么味道，冲水服下。

“他们没告诉你里面有□□？”

“他们说的是纯天然……”蒋姗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要是知道那是药，我怎么可能给他吃……他是我儿子……”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注射的？”

蒋姗闭上眼睛，睫毛抖得厉害：“后来他们说口服吸收不好，建议改成注射，增强效果……我想着交都交了那么多钱了，就差最后一哆嗦……他们没骗我，有效的，明明有效的，怎么就吃死了”

江逯站起来，看了宋子谦一眼。宋子谦点了点头。

“蒋姗，”江逯说，“你先在这儿等着，回头会有人带你去做个详细的笔录。但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贾玉坤的死，我们还在查。

那家机构，我们会去查。你提供的这些情况，很重要。”

蒋姗抬起头看着他，嘴唇上全是牙印，是她自己咬出来的：“我……我会坐牢吗？”

江逯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你先等着。”

他推门出去，宋子谦跟在他身后。走到走廊拐角，两个人同时站住了。

陈一帆从另一边快步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纸。

“老大，贾玉坤的成绩调出来了。”陈一帆把纸递过去，“高二上学期期末，年级排名第四。

下学期期中，掉到了第七十三。

班主任说他五月份开始上课就经常走神，有时候趴在桌上抖腿，抖得整张桌子都在晃，没法集中注意力，做题错误率飙升。”

江逯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折起来塞进口袋。

“走，”他说，“去城南那个什么启智中心。”

宋子谦走在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询问室的方向，隔着两面墙和一扇门，他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听不见了。但他的脑子里一直转着贾玉坤日记里的最后那句话——我很亢奋，可我很累很累。

一个想让自己轻松一点的孩子，最后被逼着用一种更累的方式去撑住那一点亢奋。撑不住了，就死了。

如果猜的不错的话，这些精神类药物，就是所谓的，聪明药，吃了可以提升学习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