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谦的意识像一片沉入深海的羽毛,轻飘飘地往下坠。
河水的浑浊刚刚退去,换上来的是另一种水——蓝得近乎黑色的海水,咸涩的气息灌满鼻腔。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艘渔船的甲板上,海风刮得船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他哥站在船舷边,背对着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子卷到肘弯。
那个背影他太熟悉了,肩胛骨的弧度,左边衣摆总比右边短一截,因为宋子诚习惯把配枪别在腰后左侧。
"子谦,回去。"宋子诚没回头,声音被海风撕得断断续续,"别跟过来。"
“哥……”
他想喊,喉咙里却灌满了水。他拼命朝那个背影游过去,海水却越来越稠,像透明的琥珀把他钉在原地。他看见哥哥转过头来,脸上是那个他从小看到大的笑容。
然后枪响了。
宋子诚的胸口绽开一朵暗红色的花,那件蓝衬衫迅速被洇成黑色。他身体前倾,从船舷上翻了下去,落水的瞬间甚至没有挣扎,就那么直直地沉下去,沉下去。
"哥——"
水从破碎的车窗涌进来的时候,江逯的第一反应是去抓宋子谦。
安全带解开了,他半个身子已经探出车窗,冰冷的河水灌进鼻腔,呛得他眼前发黑。
江逯是被疼醒的。
左肋的位置像是插进了一把烧红的铁钎,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骨头相互磨碾。
他睁开眼的第一秒,视野里全是浑浊的黄绿色河水在晃,第二秒,他看见了宋子谦。
宋子谦面朝下漂在他右前方两米远的地方,半张脸浸在水里,后脑勺靠着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随着水流一起一伏。
他的右臂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搭在石头上,袖管被撕开了一道长口子,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河水正在把伤口里渗出的血一点点冲淡,晕成一片浅粉色。
江逯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撑着左臂想把自己从水里拔起来,肋骨的断口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拧了一把锈蚀的钳子。
他闷哼一声,整条左臂软了下去,脸差点重新栽进水里。
不能停。
他咬着后槽牙,用右肘撑着卵石河床,把上半身一寸一寸从浅水里顶起来。
这个动作让他眼前阵阵发黑,额头上那个伤口渗出来的血淌进了左眼,蛰得他几乎睁不开。
他喘了几口粗气,右手抓住宋子谦后背的衣料——湿透的衬衫沉得像浸了铅——往自己的方向拽了一下。
宋子谦没有反应。他的脸被翻过来的一瞬间,江逯看见他嘴唇已经泛了青紫色,眼睑半阖着,瞳孔往上翻,露出下面一条窄窄的瓷白色。
"宋子谦!"江逯喊了一声,嗓子被河水呛得发劈。
宋子谦完全不动。他的胸膛没有起伏。
江逯把他拖上河滩的动作粗暴得近乎野蛮。他右手揪住宋子谦的衣领把人从水里拎起来,左手护着自己左肋,整个人像一只折了半边翅膀的鸟,跌跌撞撞地把宋子谦的后背摔在干燥的卵石上。
落地的时候他自己的膝盖磕在一块尖石头上,裤腿立刻就洇开了一团深色,但他没看。
他跪在宋子谦身侧,左手——那只还能用力的手——按住宋子谦的额头往后仰,让气道打开。宋子谦的脖子冰凉,皮肤底下的脉搏细弱得几乎摸不到。
“宋子谦,你他妈给老子醒醒”
没有反应,江逯承认这一刻他彻底慌了。
“宋教授,宋顾问,宋子谦,你醒醒”
“求你了”
江逯俯下身,捏住宋子谦的鼻子,把自己的嘴唇覆上去。
河水的泥腥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宋子谦的嘴唇冰凉发硬,江逯往里吹了一口气,余光看见他的胸腔微微隆起。他抬起头,左手掌根叠在右手手背上——右手勉强能用,只是使不上全力——压在宋子谦胸骨中下段,开始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肋骨的断茬每一下都在他胸腔里搅动,疼得他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来,额头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宋子谦的衬衫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小花。
他数到第十五下的时候左臂开始痉挛,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咬着牙换了个姿势,把右手换到下面,左手叠上去,继续压。
二十、二十一、二十二。
宋子谦还是没有反应。
江逯停下来,俯身又吹了两口气。这一次他感觉到宋子谦的胸腔弹动了一下,像是某种阻力忽然卸掉了。
他直起身继续按压,右腕的旧伤被这个动作牵扯得生疼——之前追车的时候他就扭了一下手腕,现在每一次下压都像有人拿砂纸在关节缝里来回挫。
第三十下。
江逯的胳膊已经快抬不起来了。
他用肩膀顶了一下自己正在抽搐的左臂,硬撑着把手掌重新放回宋子谦胸口,刚要往下压——
宋子谦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
一口混着泥沙的黄水从他嘴里涌出来,呛得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剧烈地咳嗽。水从他的鼻腔和嘴角往外淌,他咳得浑身发抖,右腕那个伤口被痉挛牵动,血又开始往外渗。
江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盯着宋子谦终于开始起伏的胸膛,盯着那张从青紫色一点点转回血色的脸,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往后一坐,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眼前一花,但他没动,就那么仰面朝天躺在河滩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肋骨疼得他视线模糊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支援的同事终于到了,几辆警车停在事故现场后方,红蓝灯光在桥面上旋转。
张林焦急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宋顾问,老大”
“这……”
江逯使出全身的力气向远处挥了挥头,心想“这次是真的差点死了,赔了夫人又折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