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林从河沿上跳了下来,一把扶住江逯。
膝盖在碎石上磕了一下,疼得他龇了龇牙,却顾不上拍打,双手已经稳稳地托住了江逯的胳膊。
江逯的半个身子几乎都压在了他身上,带着一股子被河水浸透的凉意,还有铁锈似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江队!”
“咳咳……咳……”江逯的喉咙里像是塞了把粗砂,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胸腔里的某根弦,闷闷地疼。
他半阖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浑浊的水珠,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看清张林那张写满焦急的脸。
他摆了摆那只还能动弹的手,指尖泛着青白。
“我……没事。”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去看看宋子谦。”
张林犹豫了一瞬,他低头看了一眼江逯按住胸口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但他没再坚持,只是迅速而小心地将江逯靠在一棵斜伸出的老柳树根上,转身朝着几步外那个蜷缩在泥泞里的身影跑去。
宋子谦的情况看上去要糟糕得多。
他被张林从河滩边上捞起来的时候,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额角有一道口子,血混着泥浆糊了半边脸,人已经彻底没了意识。
张林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颈动脉,回头冲江逯喊了一声:“还有气!”
江逯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这才落了回去,落回去的瞬间撞得胸骨生疼。
他用力咬了一下后槽牙,试图撑着柳树站起来,膝弯却软得像煮过头的面条,试了两次都没能成功。
最后他索性放弃了,就靠着那粗糙的树皮,看着张林手忙脚乱地给宋子谦做简单的急救,又掏出手机叫救护车。
他踉跄着向着宋子谦的方向走去,陈一帆紧随其后,一把扶住.
“江队,你还好吗”
“没事,去查一辆车牌为津H9863的车”
“是,那您呢”
江逯皱了皱眉,“我没事 快去”
警笛声由远及近的时候,江逯的眼皮已经沉得像是坠了铅块,视野边缘开始泛起一圈一圈的暗色。
但他始终睁着眼,盯着那几个穿白衣服的人影把宋子谦抬上担架,固定在硬板上,输液,测血压,动作利落又机械。
“江队!江队,你能走吗?”一个年轻的小警察跑过来,弯下腰想扶他。
“能。”他说。这一次他咬紧了牙,借着那小警察的力道,真的站了起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刃上,从脚底板一直震到天灵盖。
他穿过混乱的现场,绕过那些滴着水的物证标记,自己爬上了救护车敞开的后门。
车厢里很窄,充斥着消毒水和金属器械冰冷的味道。
宋子谦就躺在正中间的担架上,脸上扣着氧气面罩,胸膛微弱地起伏着。
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而细弱的“滴滴”声,像是某种脆弱的计时器。江逯坐在靠边的折叠椅上,身体陷进去,看着那绿色的波纹一跳一跳。
张林从外面探进头来,江逯冲他摆了摆手:“你留下,先处理现场。”张林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说了句:“江队,你撑住。”
江逯没回答,他闭上了眼。引擎发动,车身轻微地晃动起来,载着一车凝滞的空气和两个精疲力竭的人,往医院的方向驶去。
医院的走廊永远弥漫着一种相似的、令人神经紧绷的静。
白炽灯惨亮的光打在光洁的地砖上,反射出冰冷的色泽。
宋子谦被推进急救室,那两扇自动门在他眼前合拢,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声音和动作。
江逯就靠在门边的墙上,后背抵着冰凉的墙面,微微弓着腰,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胃部的位置。
时间像是被人拉长又拧紧的橡皮筋。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
期间有护士过来问他要不要也处理一下伤口,他低头才看见自己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已经不流血了,只在边缘凝了一圈暗红色的痂。他摇了摇头。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贯注在那扇门上,等着它再次打开。
张林和陈一帆等人跑过来的时候,宋子谦还在抢救室里。
“老大……宋教授呢”
江逯冷着脸,“里面呢,还没出来”
“老大,你先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呢,你放心”
他摇了摇头:“不用,我就在这里,等他出来”
终于,门开了。先出来的是个年轻些的医生,摘了口罩,额头上有一层细汗。江逯几乎是弹起来的,动作带得墙边的椅背晃了一下。
“医生,他怎么样?”
医生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见他这一身狼狈的样子,也没多问,语速很快却很清晰:“伤者左腿胫骨骨折,已经复位固定了。额头的伤口缝了七针,轻微脑震荡。其他脏器没有大碍,生命体征平稳。
目前人是清醒的,就是比较虚弱。你是家属?”
江逯的瞳孔里那层紧绷的光,在听到“生命体征平稳”几个字时,倏地软了下来,他喉结上下滚了滚:“不是”。
“不是家属,同事。他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往后退了一步,想给医生让路,脚后跟却绊到了地砖上一道极浅的接缝。
那一瞬间,他一直提在胸口的那股气,那股支撑着他从河沿跳下、趟过泥水、守在急救室外面的全部力气,像是被谁猛地抽走了塞子,哗地一下泄得干干净净。
眼前骤然发黑,不是那种渐渐暗下来的黑,而是像有人在他视网膜上猛地泼了一盆浓墨,瞬间吞没了一切光线。
耳朵里响起尖锐的蜂鸣,盖过了走廊里所有的声响。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失重的感觉持续了一瞬,随即后脑勺碰到了一个坚硬的平面,大概是撞上了墙壁还是推车,并不太疼。
嗓子眼里涌上一股腥甜,热辣辣的,他没能忍住,那口血就这么呛咳着喷了出来,落在自己同样狼狈的衣襟上,绽开几朵深色的花。
最后的意识里是张林和陈一帆焦急的喊叫声:“江队,医生……老大,你撑住”
“来人!这边有人倒了!”还有匆忙跑来的脚步声,以及某种仪器被推过来时轮子碾过地砖的咕噜声。他想说一句“我没事”,可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意识就像被潮水漫过的沙滩,一层一层地,彻底淹没在黑暗里。
再次有知觉的时候,首先侵入感官的是那股怎么也摆脱不掉的消毒水味。然后是光,从眼皮外面透进来,柔柔的,不刺眼。
江逯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棉布床单。
他缓缓睁开眼,天花板上是米白色的方格吊顶,一盏日光灯管静静地亮着。
空气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微弱的滴答声——这回听在耳朵里,比救护车上那一次要沉稳许多。
他偏过头,动作很慢,牵动着颈侧一条酸痛的肌肉。
一动胸口处便有些轻微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