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边的小柜子上放着一个玻璃杯,里面是半杯清水。
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张林的脑袋探了进来,看见他醒了,脸上先是惊讶,随即咧开一个带着倦意的、如释重负的笑。
“江队,你可算醒了。医生说你肋骨骨折内出血,好在发现得及时,止住了。让你务必静养,不能再动了。”
江逯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张林立刻会意,倒了杯温水,插了根吸管递到他嘴边。
他慢慢地吸了几口,温润的液体滑过喉咙,总算把那团火烧火燎的感觉压下去一些。
“……宋子谦呢?”他问,声音还是哑的,但比之前清晰了些。
“还没醒”
“我去看看”
说着,江逯挣扎着想要起身。
张林已经在调整床头角度,把江逯身后垫高了一点,"老大,你两根肋骨都断了,医生说不能乱动,万一骨茬刺进肺里——"
"脑震荡,后脑有一块血肿,压迫了神经,所以一直没醒。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江逯的肩膀松下来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
"周明远呢?"他又问。
张林摇头:"秦野带人搜了那片林子,发现了弃车,轮胎炸了,人不见了。村道往东接了一条岔路,岔路尽头有车轮印,但下雨冲了一半,追到临市郊区就断了。"
“知道了”
三天后。
湾流G550的引擎在津北的夜色里低吼,像一头被按住的困兽,江逯坐在舷窗边墨色如渊。
视线穿过浓稠的夜色,却什么也没看进去。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姐姐江钺的通话记录上——三分钟前挂断的,最后一句话是他说的:“姐,别问了。”
他当然知道姐姐会怎么想。江钺在电话里“嗯”了那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她惯有的、洞悉一切似的停顿。
她一定在电话那头眯起了眼,指尖转着钢笔,心里盘算着津北城里谁值得她的弟弟调动一架湾流、打通港澳办的关系、甚至不惜欠下她一个人情。
但江逯不想解释,也没法解释。
宋子谦躺在津北协和的特护病房里,已经三天了。
三天,七十二个小时,还没醒。
七个小时前,江逯来到病房,宋子谦一直没有醒,“医生,他这样正常吗,为什么还不醒”
……
主治医生姓陈,五十多岁,两鬓已经花白,也是医院里神经内科比较权威的泰斗。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又翻开手里的病历夹,眉头拧成一道深深的川字。
陈医生放低了声音,语气里有种小心翼翼的分寸感,“这位先生的身体现在完全是靠着器械在维持——呼吸机、营养泵、心电监护……他的自主机能正在缓慢衰退。
这种情况,我行医三十年,也只遇见过两例。”
江逯的喉咙动了动,没有说话。他看见陈医生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组织措辞,最后那句话说出口时,连对方自己的眼神都暗了一瞬。
“如果还不醒,恐怕……脑神经的不可逆损伤会从明天开始逐步显现。届时就算醒来,也可能伴有记忆缺失、认知障碍,甚至——永久性的植物状态。”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的电子滴答声和呼吸机送气的轻响。
江逯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从指尖到心脏,一寸一寸地凝成冰。
他转过身去看宋子谦,那个人安静地躺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梦里说着什么无人能听见的话。
江逯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冷静得不像自己,“无论什么办法,多贵的药,都要救他”
陈看他如此果决,医生沉思了片刻道:“我之前在国外的学术论坛上见过,国外有种神经疗法,是用特殊的脑机电流链接脑部神经,进行刺激,有过成功的案例。”
“那就用”
“可目前国内没有这种疗法的器械”
“我来找,我只有一句话,这种办法的成功几率就算只有1%,也要试试”
病房走廊里,江逯犹豫了片刻,时隔一年后,再次拨打了那串号码。
“喂,姐,我需要你帮我”
江钺的电话是在飞机滑行时打进来的。
“通行证已经安排好了,有人在香港那边接你。但机器的事,我得跟你说清楚——”她的声音通过加密线路传来,带着职业性的冷,“那台机器是港大生物医学工程系的实验样机,编号三型,全球只有两台,另一台在麻省总医院。我托人问了,他们原则上同意出借,但需要你签一个免责协议,并且必须有他们的工程师全程操作。”
“好。”江逯说。
“还有,”江钺顿了一下,“他们问我,病人是谁。我说是我弟弟的朋友。对方笑了,说能让江家老二连夜包机过来的人,应该不只是‘朋友’吧。”
江逯没有接话。机舱外,跑道的灯带开始加速后退,引擎的轰鸣从低沉拔高到尖锐。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侧头看了一眼宋子谦——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着,心率、血氧、呼吸频率,都在正常范围内。
“嗯,谢谢”
江钺从电话那头传来:“自家人,客气什么,爸妈最近还在问我,你找没找女朋友,”
“……”
“好了好了,我要补美容觉了,祝你好运”
“嗯”
他这个姐姐,不过比他大了五岁,父母常年在国外,他却从小被留在了中国,江钺却质疑跟着父母学习经商,江逯与这个从小也是关系很好的,直到去了国外,他性子有些漠然,这些年没人陪着,学会了自己与自己说话。
机舱忽然轻轻震动,飞机开始滑行。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升高,推背感把江逯按在座椅上,窗外的灯光开始加速向后掠去。
机身仰起一个角度,津北的地面灯光迅速缩小,变成一片散落的星子。
两万英尺的高空,云层在下方铺展成无垠的银毯。
他再次将手机在屏幕上打出一行字“谢谢”
江逯将头抵在椅背上,这些年他明明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将自己泡在工作中。
直到……宋子谦出现,他突然觉得生活好像也没有那么无情,又仿佛从他看见宋子谦的那刻起,就觉得很吸引。
飞机平稳地巡航在夜空中,机舱里的灯光调暗了,只有阅读灯在他头顶投下一圈暖黄的光晕。江逯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医生说的话——“是他自己不想醒过来”。宋子谦在梦里看见了什么?是什么让那个人甘愿困在虚幻之中,也不肯回来看一眼现实?
香港的灯火在午夜时分闯入舷窗,像一条流淌的光河。江逯睁开眼,手指已经攥紧了座椅扶手。
这次他不会再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