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逯突然回头看向他,那一眼很硬,硬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骨头。“宋子谦从勐津卧底回来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
秦野的目光没动。"知道。"
"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秦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很淡,像泡了太久的茶,颜色和温度都沉在底下。
"这件事,上面要保密。"
"不是已经成功收网了吗,为什么还要保密。"
秦野把视线收回去,看向病房门口。门上的小窗玻璃映着走廊的顶灯,里面影影绰绰的,看不见宋子谦的床。
"我不清楚。"
江逯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三秒,然后转回去,后脑勺靠在墙上,盯着那根坏掉的灯管闪。
"算了。"他的声音里的力气像是被什么抽走了,"知道了你也不会说的。"
秦野没接。
"等他醒了,再说吧。"江逯闭上眼。眼皮底下的光一明一灭,像某种不规律的心跳。
两人就这样漠然地坐在一起。时间像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不紧不慢地流走。
谁也没有数过了多久。可能是四十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半钟头。走廊尽头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空洞的轱辘声。
秦野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接,按了静音翻过去扣在腿上。
然后病房里忽然传来一声响。
江逯和秦野同时站起来。
监护仪上的曲线猛地拉高,嘀嘀嘀地急促起来。
一旁的护士快一步的走进病房里,床头的监护器滴滴响了几声,随后下次平静。
"强直性痉挛。"医生翻了一下宋子谦的眼皮,对旁边的护士说了一句,然后转头看监护仪上的数字。
江逯站在床尾,两只手死死攥着床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死白色。
他看着医生给宋子谦注射了什么,看着护士调整输液管的速度,看着监护仪上那条长鸣的直线重新开始跳动——从一格,到两格,到缓慢地回弹成一个又一个弧。
医生快步走进来,将听诊器放在宋子谦的胸口上,“病人有苏醒的征兆”
“那他什么时候会醒”
医生:“这个,不太清楚,你们和病人什么关系,他这样的情况很不安全,至于他醒过来后会是什么样,我们不能保证”
“好,谢谢医生”
宋子谦感觉自己漂浮于半空中,没有意识。
直到他于虚空的黑暗中看见蓝色的火。
那火从墙角烧起来的时候是橘红色的,但三秒之后就变成了蓝。
那种蓝不像天空也不像海水,像某种化学品在燃烧——乙炔或者酒精,温度极高,烧起来没有烟,只有空气被扭曲成波浪状的蓝色纹路。
宋子谦站在火场中央,周围一片漆黑。
他呼喊着,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虚空中,慢慢的浮现出一个人影,他猛地抬头。
对面烧塌了一半的横梁底下站着一个人。
“哥”
火从他们两个之间烧过去,蓝色的焰舌舔着地面和墙壁,把空气拧成一块一块透明的碎玻璃。
宋子谦看见他哥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在说话,是在冲着他笑。
宋知衍远远的站在火焰的对面 ,眼神柔柔的看向他,一如从前。
"往前跑。"宋知衍的声音从火的那边传过来,不太清楚,像隔着水,"别回头。"
宋子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底下是碎砖和烧焦的木板,再往前三米是门。门框已经烧变形了,但还立着,他迈了一步。脚底下的木板裂了。
"哥——"他回头。
宋知衍在火里转过身,背对着他,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银色的,在蓝火里闪了一下。
宋子谦看清了——那是打火机。他哥的打火机。
银壳子,上面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鹰,是宋子谦十三岁那年用美工刀刻的
"跑。"他说。这次声音短了,像喉咙里最后一点气。
宋子谦的脚动了。不是他自己控制的——他梦见过这场面太多次,每一次身体都比意识先一步做出反应。他冲过门框,从他哥胳膊底下钻出去的瞬间,肩膀蹭到了一片滚烫的温度。
那温度烙进他右肩的皮肤里,在梦里也疼得他整条脊椎一抽。
门框塌了。
蓝色的火从塌陷处涌出来,翻卷着,像一朵盛放得过大的花。他哥的后背在那团蓝里维持了两秒的剪影,然后散成了碎片。像一张照片被从中间撕开,撕一次,又撕一次,撕到辨不出原样。
"哥——"
病房的天花板是白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鼻端有消毒水的味道,掺杂着一点淡淡的花香——谁在床头插了一束白色的康乃馨,花瓣边缘开始打蔫。
宋子谦转了转眼珠。左边是监护仪,绿色曲线稳稳地跳。右边——
江逯趴在床沿上。脸埋进交叠的胳膊里,后脑勺朝着他,发旋处有一小撮头发翘起来。窗外的晨光照进来,落在他后颈那节凸出的棘突上,把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宋子谦看了他很久。那只弯掉的无名指从被子底下伸出来,碰了碰江逯搭在床沿的手背。
江逯猛地弹起来。脸上压出了一片红印,眼角还有一条睡出来的纹路。他怔了半秒,对上宋子谦的眼睛,瞳孔猛地亮了。
"你醒了。"
"……你。"宋子谦的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皮。他说了一个字就皱起眉,嘴唇干裂的地方崩开一道血丝。
江逯已经把床头柜上的水杯端过来了,吸管怼到宋子谦嘴边。宋子谦喝了两口,水渗进唇缝那条裂口里激得他嘶了一声,江逯的拇指就按上去了——按在他下唇边缘,避开伤口,力度轻得像碰一片薄冰。
"别急着说。"江逯的声音也很哑,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你昏迷了很多天,不差这一会儿。"
“我去叫医生”
宋子谦点了点头,抬头看向天花板,眼角一滴泪缓缓划过,却是温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