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左边!”
“左边?哪儿呢?”
“左转呀!”
站在大太阳下的柳清言左看看右看看,终于看见远处那成片的树荫下,有个戴着帽子的小人儿正使劲挥手。
“来了,来了来了。”
红灯一过,柳清言撂下电话,小跑着穿过斑马线和人群,急匆匆地奔向不远处的骆延。骆延极力忍着烦躁的阳光直射,看着柳清言慌慌张张地向自己跑来,一肚子的煞气却也消化得所剩无几。说好的十点钟采买食材,看来有人转头就忘了。
“来了,我来了……”
柳清言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一看便知是匆忙行事。仅隔着一条马路,电话那头的骆延全程注视着柳清言在十字路口对面,像无头苍蝇一样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半分钟过去了,偏偏就是看不见蹦高的骆延在招手,骆延已经被她傻到气笑了,再没力气打趣她为什么迟到。
“对不起,我……”
“行啦,”骆延推着柳清言往超市大门走,“吃完这顿饭,大把的时间听你唠叨。买些什么你还没说呢。”
骆延为柳清言支的招儿是,让柳清言把爸爸妈妈请到家里吃顿午饭。
柳清言布置的要点,在于用食物拉近距离,做一个进一步的和解,最好是能确定边界,完成关系的和平化。柳清言从没像今天这样,如此迫切地想要和自己的母亲把话说明白。过去的许多年里,攒下来的含蓄和闭门不见就快毁了所有,那日,因为江绮对骆延的无心之语,反倒让柳清言放下了所有包袱。她非得当着骆延在场,把所有心里话一吐为快。
“队里临时有点儿事,”骆延身边的柳清言推着小车,仍相当在意守时的事,“我给耽误了。”
“不用解释那么多啦,”骆延拿着两瓶酸奶在柳清言眼前晃悠,“家里酸奶喝光了。”
柳清言不无揪心地望着眼前的女孩。懂事也是一种刻板印象,过于懂事,似乎也是一种伪装。
“快拿着呀,看看是不是上次买的那个味道。”
“是,没错。”
“蔬菜在那边。我去拿一板鸡蛋吧,家里好像什么都吃干净了。”
柳清言不想面见的情况不过如此。她在一些时候完全看不透骆延的模样。有时她能扛起一片孕育疾风骤雨的云,一个人走很久的路,有时,她只是梦见一棵树在夏天意外凋零,也会把身子藏进枕头下,大张着嘴,竭力不让哭声和崩溃被夜晚听见。
骆延说要帮柳清言一把,倒也不为什么。夜里,平静下来的骆延想着柳清言妈妈的那些话时,骆延的焦虑从一开始的无端愤怒,已然降级为了冷静思考。骆延能确定,柳清言和她妈妈,或者说,和家里人的关系在一定时间内,一直不太好。
骆延能感受到那种,虽同在屋檐下,心和心却不在一个频率内的失衡。因着代际的距离和为脱离家庭中生出的无形控制,曾还在福利院时,骆延听几个大孩子,还有古玫谈起过,入住新家庭后的他们是如何极端地不适应,不是因为固有家庭成员排斥,就是因为陌生人的关心过度,培养感情的方式过于直接,习惯了失去和独来独往的那些男孩女孩们,最后都离开了家庭给的名分,转而选择了对彼此都好的独自生活。
骆延确定,柳清言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平淡。柳清言身上那种淡淡的,很好闻,却意外有神奇吸引力的感觉,像一种波,这道波偏偏就是吸引住了能与之产生感应的骆延。骆延不确定这种感觉对谁还会不会起作用,总之,就像一片丛林内养出的两株形态各异的树,看年轮或看高度,都看不出相同,可若是剖开根系,才知它们伸向土壤最深处的根,已然碰在了一起。
“……都齐了吗?”
“齐了,食材齐了,但好像还缺点什么。家里是不是酱油用完了?”
“收银台那等我吧,我去拿一瓶。”
最后的小心思,是骆延也很想在柳清言的爸爸妈妈面前秀一下自己的手艺。是人就会有或大或小的虚荣心,只是,若是能在他们面前被看见,好像别有一种被满足,被认可的喜悦。
时间不等人,回到家已是十一点多。四道菜的体量,柳清言不确定骆延能不能赶在十二点之前完成。放下包和手机,柳清言主动进了厨房给骆延打下手。柳清言只争取到三个小时的时间,午饭一结束,柳清言就得回队里复命,大好的机会,柳清言不想再错过了。
“米饭大概淘几盅?”
“一盅半的话,我一个人吃就足够了。你算一下,我也不知道叔叔阿姨能吃多少。”
“一盅半……五盅吧。”
“五盅?”骆延疑惑地侧过身,“你不吃吗?”
“天气好热,我没什么胃口,”柳清言仔细算着米量倒进电饭锅里,“而且,你不也说了嘛,鸿门宴,那是项羽请刘邦啊。”
“你是项羽?”
“我应该是刘邦旁边那人。虽是主场,可我总感觉,我才是刀俎上的鱼肉。”
那种平淡的感觉又来了。骆延能感受得到,她这样的行为和说话模式绝非一朝一夕形成。世事,人情,经验,冷暖,把她捏成了一个苦笑之后,机械重复【都过去了】的淡人。
“很紧张吗?”骆延刮着土豆皮,略有担忧地问柳清言。
“我和他们纠缠很多年了。以前有个说法,只有十分优秀的,和彻底堕落的孩子才能活得心安理得,唯独不上不下的孩子,心里最为别扭。我就是那个学习成绩一般,能力一般,口才也一般的中间人。我和他们争论了很多年,也没争出个结果。”
“怎么这次这么上心?”
“因为……”
即将脱口而出的【你】被柳清言咽了回去。形同废话的问句一出,骆延便知自己失了言。她不该这么明晃晃地问柳清言。
“不好意思,我不该这么说的。”
“不,”柳清言倒掉淘米水,“因为那天,我妈说错了话。我觉得,再怎么样,她也应该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和你正式见一面。”
柳清言转过身,看着正剐土豆的骆延。她的动作娴熟,迅速,像在操纵一台精密的沉重机器。可柳清言有时强烈地希望着,她在这个年纪,不应学会任何一件养家糊口的技能。
“我很希望他们做到最起码的尊重。至少,需要叫对你的名字。”
“这居然这么重要呢。”骆延也学她那淡淡的风格回了一句。
柳清言的眼睛里闪过一个温柔的冲动。她看得出来,骆延是在故意学自己说话的样子逗自己,可不知为何,这拙劣的模仿中也藏着些她说不出口的心里话。这种老气横秋的语气从骆延口中脱出,柳清言只感到一阵心悸。
这很重要。需要有人一直记住她的名字,没有谁是可有可无的存在。被记住,是一种相当罕见,而且幸福的感觉。
“你知道当初,我因为啥养了它吗?”
柳清言话锋一转。骆延因着她的话抬头,正见门口蹲一白色狮子。小树以一己之力堵住了厨房门,正冲柳清言傻乐着。
“19年,我忘了是十月还是十一月,我确诊了焦虑症。总之第二个月我就托人,把它从救助中心带回来了。可这几乎是我做过的选择当中,最错误的一个。”
骆延停下了择菜的动作,静静等待着柳清言的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