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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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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以后,我发现我的症状非但没缓解,反而还有加重的趋势。直到有一天,我妈言辞激烈地当着它的面,把我骂了一顿。我妈说我根本就不知道,每次我离开家后,它独自守着空落落的卧室有多焦虑。视频里,它会扒我的衣服,闻我的枕头,刨我的床头柜,在床上冲着窗户嚎叫,日复一日,等待着我不知何时才会回家。我很心痛,却毫无办法。那时,我错误地把它只是当作了一个缓解焦虑的工具,而不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思想的生命。知道这事儿之后,我想尽力去弥补,可越想着弥补,越感到亏欠。它就这么长大了,可我却错过了它生命里最灿烂的那两三年。”

柳清言擦干净手,蹲在小树身边,捏了两下它的耳朵。小树还是冲柳清言笑着。谁又能知道小狗能不能听懂人类的语言呢,可它却总能听懂柳清言的心。

“后来我知道,陪伴是件相当重要,却总是被轻视,不被严肃看待的事。”

小树突然拽起嗓子,冲柳清言叫了一声,随即一头扎进柳清言的怀里。说起这话,骆延明确地感知到,她的肢体动作和语气中闪过了低落。她似乎话里有话,不像是在说起自己的宠物,倒像是在借这样一个由头,暗示,并用言语惩罚曾经犯过错,尽力去找补,却始终逃不出一个循环的柳清言。

柳清言挠挠头,扯起一个苦笑,起身把调好水线的米放进电饭锅里。骆延看着她手背上突出的骨节与血管,手上的刀也不由得停了。好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柳清言。她肩扛着责任,却也时常难以放下曾经的纯真与暴烈的情谊。这种感觉骆延再熟悉不过,每一个夏天都在上演着遗憾与错过。这将是一个粘稠的夏天。万物在裙摆和花蕊下停止了躁动和不满的梦境,松散的树枝,与心照不宣的感情流动,捧着一个个即将到来的绿夜。

“这又是何苦呢,今天纠缠几句话,等到了明天一觉醒来,好不容易做出的努力,就又退回去了。”

骆延站在她背后,看着她宽厚的肩。她的后背一定早已硬得没有了感觉。骆延的心里总觉得,柳清言是个缺少旁人的理解,缺少感情的填充,缺少适当的拥抱的人。她的身体锻炼得好,却仍然难以避免要在工作中受伤。就算是把肌肉和骨头打造得再无懈可击,也总有办法仅用一句话或一张图片,就能让那些硬得像钻石的体外防御瞬间被瓦解。

骆延想抱一下她,还是止住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按了两下煮饭按钮,自言自语的柳清言走到骆延身边,两人抵着案板沿,同时看着机器上的显示灯一闪一闪。此刻,即便是暂时,谁也没了心思继续这顿参杂了杂质的饭的准备。

“骆延。”柳清言轻声说。

“怎么了?”

柳清言轻柔地凝望着身边的小大人,“谢谢你帮我。”

骆延没有马上回应。骆延的眼前,头脑里,竟意外浮现了一些曾经在福利院照顾过的面孔。他们的面容中有着相似的,失去后的从容,与处事不惊的平静。

“骆延?”柳清言偏过头。

“我觉得,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安慰我自己。”

“这是什么意思?”

“我曾了解到一个词语,叫做‘替代性满足’。大概意思是,我做这些,是在弥补自己曾经的失去。看着别人快乐,自己也能开心,也就得到了满足。”

“是这个意思?”

“难道会有人突然冒出来,不停地向我催婚催孕?”

“你怎么会这么说?”

柳清言因这话,而又感到一阵神伤。她这是在反向贬低自己的身份,自嘲自己的身世。

“正因为我没这个压力,而且,拜那两个人所赐,其实,我连书都没念几本,不像你,念了警校,当了警察。我的脑袋只是一堆豆腐罢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柳清言有些急了,起身看着面前人。

“不好意思,我失言了,”骆延笑着挥手致歉,“我就是想说,你不一样。那是你爸爸妈妈,你们不能不说话的。至于我嘛,我的地位和小树,可能差不多。”

“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你……”

“行啦,”骆延笑着挥手打断柳清言,“我只是说说而已。”

“说说而已也不行。”柳清言正色。

“那我以后不说了。那,你把手伸出来。”

柳清言把靠近骆延的左手伸到骆延面前,却不知她要做什么。

“怎么了?”

骆延抬起右手的两根手指,停在柳清言的掌心上。小小的手和大大的手,抓住的都是同样的小温柔。

“石头剪刀布。我赢了。”

“我输了?”柳清言略带惊讶。

“不,你没输,”骆延起身,站在柳清言面前,“在我看来,你从来就没输过。谁都不可能让你认输。”

“你临时想出来的吧。”柳清言轻笑,轻易识出了最具她个人特色的安慰。

“茶几上有个杯子,你帮我拿过来。”

骆延望着她走开的背影,心里逐渐漾开一片波澜。或许连你自己都不确定吧,年轻人?你身上淡淡的感觉到底是成熟,还是无奈后的妥协?是你的性格本就如此,还是饱受磨难和痛苦后的无力?又或是内心强大的外化?你拥有属于你这个年纪的神韵,可回头看自己这一路,最后还是会笑着说,没关系,都过去了。

————

意外还是比计划先到。距离十二点只差十分钟时,柳清言接到了出任务的紧急电话,这顿饭吃不成了。骆延不意外,也不失望,不做什么苦情的挽留便去了阳台,把已经晒干的警服拿给在书房里的柳清言,柳清言带上贴身物品后,抄起车钥匙离开了家。

柳清言离开后,骆延拿保鲜膜,把那些备好的食材挨个包好,米饭也送进了冰箱。几小时后,骆延等到了柳清言的微信。紧急任务结束了,用来和解的饭也只好无限期延迟。消息里,柳清言还说,收到突然离开的通知时,柳骞和江绮距离小区只剩不到三百米。这儿没有失望,也没有懊悔,只有习惯,就不再愤怒。

不过,柳清言也开始学着制造一些惊喜。

晚九点,骆延准时登台,准备进行今天的演出。骆延这两天极少排练,也没有把自己锁起来写歌,只是和卫羽他们开了几次会,讨论了一大堆问题,最后的结果是,大家对这张口头中的专辑毫无头绪。

这也许就是头脑一热后的代价。骆延一时的口舌之快,把不敢说出来的心里话说出来了,让本就不小的经济压力雪上加霜。怎么做,做出来了谁来发行,去哪录制,没有存货怎么办,旧问题没解决,新问题接踵而至。那些新弄来的乐器过了这么久,谁都没怎么动,一是还没系统地钻研,二是因为一种无名的困惑。虽然四人搭伙这么久,默契有,经营起来的特色也有,但不敢尝试的唯一原因就是,担心突如其来的改变如果达不到所期望的那样,反倒平添烦恼。

“大家好,我们是左转乐队……”

话音刚落,骆延在舞台下正中央的位置,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是她,柳清言来了。柳清言举着手机,透过屏幕,笑眼吟吟地望着舞台上的女孩。

骆延下意识笑了一声。轻松的笑意透过话筒,所有酒客同时开始寻找那笑源,寻找能让这个总是板着一张脸的女孩感到放松的源头。

“谢谢大家。接下来这首歌,我要送给舞台下的一个人。”

骆延转身,迅速朝自己的伙伴们使了个眼色,随即重新面对观众们,面对人群中的一个仿佛是自己失散多年已久,如今久别重逢的老友。

“这首歌叫【30岁】。我想和她说的是,三十岁,是非常他妈牛逼的一个年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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